菱荡湖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正是傍晚。

湖面上的芦苇在夕阳里泛着金黄色的光，杆子被风吹得微微倾斜，像是整片芦苇荡都在向他们弯腰。水鸟在芦苇丛中起起落落，翅膀扑棱棱的声音混着远处湖心岛上烟囱里冒出的细细炊烟，一股饭菜的香味混着草木的气息飘过来，勾得人胃里一阵阵地发空。

陈橹站在湖边，看着那片熟悉的芦苇荡，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起自己离开菱荡湖的时候，是夏天，芦苇是绿的，湖水是满的，连风都是热的。现在回来，芦苇已经黄了，湖边的草也枯了大半，秋天到了。这片湖，等他等了整整一个季节。

他学布谷鸟叫了两声 —— 那是跟老栓约好的暗号。声音在湖面上传开，惊起几只水鸟。不一会儿，芦苇荡里划出一条小船，船头站着一个人，手搭在眉上，往这边望。是鲁小鱼。他晒得更黑了，胡子茬也冒了出来，像是长大了几岁，可还是那个一看见他就往船上蹿的少年。

橹哥！ 鲁小鱼看见陈橹，一下子跳起来，差点把船踩翻，一边划船一边喊，橹哥回来了！橹哥回来了！ 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在湖面上传出老远，惊得芦苇丛里的水鸟扑棱棱乱飞。

船还没靠岸，狗蛋就从芦苇荡里冲出来，一头扎进陈橹怀里，差点把他撞个跟头。狗蛋长高了半个头，也瘦了，可胳膊上有劲儿了，抱住他的腰，砸得他肋骨生疼：哥！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回来了。 陈橹拍了拍狗蛋的背，声音有点哑，回来了。

狗蛋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可陈橹感觉得到，他的衣裳一会儿就湿了一块。他没推开他，就那么让他抱着。过了一会儿，狗蛋才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站在他旁边，可手还攥着他的衣角，怎么也不肯松开。

湖心岛上，织户大嫂、老五、孙百草、铁蛋、二狗都跑出来了，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织户大嫂拉着他的袖子，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 瘦了瘦了，怎么瘦成这样，转头又去厨房多下了两把米。老五站在旁边，没说话，可嘴角带着笑，冲他点了点头，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孙百草捋着胡子，上下看了看，说了句 人没缺胳膊少腿，药没白配，可转身的时候，偷偷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柳织娘站在人群外头，手里还攥着一把梭子，看着他，没说话，可嘴角带着笑。她比在苏州时精神了些，可眼睛底下还是青的 —— 那是八年夹缝里熬出来的印子，不是几个月能消的。巧儿躲在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悄悄冲陈橹挥了挥手。陈橹冲她笑了笑，她一下子红了脸，又缩回柳织娘身后去了。

老栓从人群里走出来，拄着一根竹竿，走到陈橹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烟袋锅子叼在嘴里，没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瘦了，可结实了。

老栓， 陈橹说，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 老栓说，烟袋锅子磕了磕，又看了王醒木一眼，这位就是王先生？

王醒木。 王醒木拄着棍子，冲老栓拱了拱手，说书的。以后在菱荡湖混饭吃了。

老栓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菱荡湖的饭，硬，可管饱。

王醒木也笑了：那我就安心混饭了。

混饭可以，得有活儿。 老栓说，菱荡湖，不养闲人。

有活儿。 王醒木拍了拍那半块醒木，我这活，嘴上见真章。

陈橹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 —— 老栓、柳织娘、织户大嫂、老五、孙百草、铁蛋、二狗 —— 每一个人都在，都好好的。他忽然觉得，这一路从河西回来的辛苦，都值了。

沈錾呢？ 陈橹发现她不在人群里。

在打铁。 狗蛋说，她听说你回来了，说 打完这把刀再去看他 。她打了一下午了，那把刀还没打完。我跟你说，她是故意的 —— 她明明听见你回来了，还说不打完不来看你。其实她就是不好意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