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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归途

作品:《 漕橹记》

过了江,路边的景致越来越眼熟。

田里的稻茬子早已收尽,冬麦从土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一垄一垄铺到天边,被风一吹,翻起一层一层细碎的浪。河渠密了,水塘多了,空气里那股湿润的、带着草木气和炊烟的味道,跟西北的干沙和风完全是两个世界。陈橹越走越快,脚底下的路从土路变成了石板路,又从石板路变成了田埂,每一步踩下去,都让人觉得踏实。

王醒木在后面跟着,拄着棍子,走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没喊停。他脸上那两块新长的嫩肉,被日头晒得发红,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周铁柱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确认没人跟着。

这小子,跟吃了药似的。 王醒木对周铁柱说,喘着粗气,从早上到现在,走了快四十里了,还没见他要歇。

他是想家了。 周铁柱说,离家越近,越急。我年轻时走镖,最后一天回程,也是这么走的,恨不得一步跨到家门口,连路边卖饼的都嫌他走得慢。

陈橹走在前面,没回头,可步子放慢了些,等着他们跟上来。他回头看了一眼王醒木,见他脸都白了,才说:前头有个茶棚,歇歇脚吧。

早该歇了。 王醒木一屁股坐在茶棚的长凳上,把棍子往旁边一靠,捶着腿,我这把老骨头,说书说了一辈子,腿脚从来没这么受罪过。河西的风沙没把我吹倒,这江南的路倒要把我走散了。

茶棚的老板娘端来三碗茶,粗茶叶子泡的,颜色发黄,可解渴。陈橹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水滚过喉咙,带着一股涩味,可咽下去之后,又泛上来一点甜。他忽然想起,清江浦码头上那些茶棚,也是这样粗的茶,也是这样涩,喝了之后泛甜。他爹陈阿水累了的时候,就蹲在茶棚边喝碗这样的茶,抽一袋旱烟,歇够了再接着拉纤。

想啥呢? 王醒木见他发呆,问。

想我爹。 陈橹说。他顿了顿,把碗里的茶喝完了,他活着的时候,累了就喝茶。我那时候不懂,觉得一碗苦茶有什么好喝的。现在才知道,走了远路的人,苦茶也甜。

王醒木没接话,也端起碗,把茶一口喝完了。

歇了小半个时辰,三个人继续赶路。走了两天,他们到了一个叫梅村的小镇子。镇子不大,沿河一条街,街边种着几棵老梅树,树叶子还没落,在风里哗哗地响。镇口有个茶棚,比路边那个大些,支着块旧布棚子,底下摆着几张方桌。陈橹到茶棚买了三碗茶,刚坐下,就看见一个货郎挑着担子从镇里出来,走到茶棚边,也坐下来,要了一碗茶。

货郎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担子一头是针头线脑、木梳胭脂,另一头是几包干果。他喝了一口茶,眼睛扫了陈橹一眼,放下碗,低声说了一句:从河西回来的?

陈橹心里一紧,手按在碗沿上,没动。

别紧张。 货郎说,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看着别处,像是自言自语,红城的老刘托我给你带句话。菱荡湖那边,都还好。老栓让你放心,寨子里的人都等着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