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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江渡

作品:《 漕橹记》

长江到了。

陈橹站在北岸,望着那片浑黄的水,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几个月前他从这里过江往西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带着周铁柱,追着哈桑的驼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人,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那时候他连骑马都不会,从马上摔下来两回,胳膊肘磕掉一块皮,还是咬咬牙爬上去接着走。现在他站在江边,身边站着周铁柱和王醒木,三个人,都活着。

江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泥沙的气息,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正是秋天,江边的芦苇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苇絮满天飞,沾在衣裳上、头发上,像提前下了一场小雪。对岸的江南,在暮色里只剩下一道灰蒙蒙的轮廓,隔着这片浑黄的水,看不清具体的样子,可他知道,那边就是菱荡湖的方向,就是他离开了一个季节的家。

这江,我还是头一回从北往南看。 王醒木拄着棍子,站在他旁边,眯着眼望着江面。他脸上的伤结的痂掉了一些,露出底下新长出来的肉,红嫩嫩的,跟他那张饱经风霜的旧脸一比,倒像是两块不搭的补丁。他把棍子往泥地里戳了戳,又说,以前说书,说 过江 ,都是嘴皮子一碰就过去了 —— 话说那人过了长江,到了江南 。真站在江边,才知道这水有多宽,有多深,有多冷。

宽也得过。 陈橹说,过了江,就是江南了。

冷也得过。 王醒木说,总不能让人说,王醒木说了一辈子书,最后让一条江给拦住了。

周铁柱在旁边没说话,正蹲在江边,拿手探了探水,又抬头看了看天色,站起来说:这天色,赶在天黑前找到渡口,夜里过江,正好。

他们在江边找了小半个时辰,才找到暗行货郎指的那个渡口 —— 乌江渡。渡口藏在一片柳树林子后面,很不起眼,要不是认路的人指了方向,从官道上根本看不见。一条旧渡船横在水边,船板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船舷上长着一层青苔,被江水浸得又滑又湿。船家是个黑瘦的中年人,蹲在船头补渔网,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补。

陈橹看他的动作 —— 捏着网线的手指粗黑,指节上全是裂口,补网的手法又熟又快,一看就是吃这碗饭的人。陈橹走过去,先按暗行的规矩对了暗号 ——船家,渡江多少钱? 三文。三文够买一碗面吗? 够,可面里没有肉。

船家放下渔网,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他们来时的路,确定没人跟着,才点了点头:三个人?

三个人。

过江,不是不行。 船家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江面,像是在估量着什么,可今天江上有水师的巡逻船,温家的,挂着灯笼巡逻,从上游往下游一趟一趟地走。白天过不去,得等天黑透了再走。你们先到那边芦苇荡里躲一躲,天黑了我叫你们。记住,躲进去就别出声,芦苇荡里说话,隔着水传得远。

三个人钻进芦苇荡,蹲在湿漉漉的泥地上。脚下是软烂的泥,踩下去就陷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腐草的气味。蚊子成团地在头顶嗡嗡转,往脸上、手上扑。陈橹拿袖子赶了赶,赶不走,索性不管了。王醒木缩在芦苇丛里,拿那根棍子拄着下巴,一声不吭,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腥味,芦苇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里面走路。陈橹蹲在芦苇丛里,透过缝隙看着江面上偶尔驶过的挂着温家旗号的巡逻船。船头的灯笼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照亮船上站着的人影 —— 挎着刀,像木头一样杵着。他按在腰里的短刀,指节发白。

温家的船,连江上都管。 周铁柱低声说。

温家手再长,也管不了整条江。 陈橹说,过了江,就是咱们的地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