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渡江
作品:《 漕橹记》船从扬州往南走了两天,第三天晌午,陈橹站在船头,第一次看见了长江。
他长在漕河上,见过黄河口最凶的水,可眼前这条江,还是让他心里一沉。江面宽得望不到对岸,水是浑黄的,一浪接一浪,拍着江岸,发出闷雷一样的响。江上的船来来往往,大的有粮船、盐船,小的有渔船、渡船,帆影点点,像撒了一江的黑点。
这就是长江。 周铁柱站在他旁边,过了这条江,才算真进了江南。
怎么过? 陈橹问。
周铁柱没直接回答,望着下游的方向:瓜洲渡,是扬州这边最热闹的渡口,可温家的水师在那儿设了卡。你看见没有 —— 他指过去,那些带号的船,就是水师的。挨个查,连底舱都翻,画像贴得满船都是。
陈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瓜洲渡那边停着几艘号船,兵丁们跳上跳下,正在翻一艘货船。岸边排着长长的队,等着过渡的人挤挤挨挨,像一窝蚂蚁。
那怎么过?
往上走。 周铁柱压低声音,瓜洲渡往北三十里,有个叫瓜洲镇上渡口的私渡,渔民用的小码头,不打眼的。我年轻时走过一回,有个老船工在那儿摆渡,专渡 不方便从大渡口走的人 。只要价钱给够,他敢在黑夜里渡你过江。
敢渡?不怕抓?
怕,可更要吃饭。 周铁柱说,他一个人,一条船,靠这渡口养家。温家的水师来了,他就躲;走了,他再出来。这江上的门道,他最清楚。
船没敢停在瓜洲渡,绕到上游三十里那个小镇渡口。天擦黑的时候,他们找到了那个老船工。
老船工蹲在一条破渡船的船头,黑瘦,驼背,下巴上一撮灰白的胡子,眯着眼打量他们:这么多人?我这船小,一次顶多渡十个。
分两趟。 陈橹说,价钱好商量。
老船工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船上那些女人和孩子身上,哼了一声:拖家带口的,不是逃荒的就是逃罪的。我不问你们是干啥的,但有一条 —— 上了江,出了事,别怪我。
出了事,不怪你。 陈橹说。
那行。 老船工伸出三根手指,三趟,三十两。先付一半,到了对岸再付一半。
三十两。他们凑的钱,也就这么多了。陈橹咬了咬牙:
夜里,起了雾。
江面上的雾越来越浓,白蒙蒙一片,隔几步就看不见人。老船工说,这雾是渡江的好时候 —— 水师的眼睛,在雾里也成了瞎子。
第一趟,陈橹带着沈錾、马锋、周铁柱、老栓,还有几个盐丁先过。老船工摇橹,船头破开浓雾,往对岸去。江上很静,只有橹声和水声,一下一下。陈橹蹲在船头,手按在腰里的短刀上,眼睛死死盯着雾里。
别紧张。 老船工慢悠悠地说,这雾里,听声比看眼管用。你听 ——
陈橹侧耳听。除了橹声、水声,就是远处偶尔传来的、别的船划水的声音。那些声音都很远,听不出是什么船。
水师的船,划水声是齐的,带节奏。 老船工说,渔民的船,划水声是乱的,爱停。你听这声音 —— 乱的,是打鱼的,没事。
陈橹听着,渐渐听出了门道。那乱糟糟的划水声,确实像是打鱼的,偶尔还夹杂着收网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