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3qxsw.com

第41章 盐场

作品:《 漕橹记》

老栓的病,在临淮养了三天,算是压住了。

孙百草把药篓里最后几味药都用尽了,又从临淮的药铺抓了几副。老栓能坐起来了,靠在舱壁上,脸色还是蜡黄,但眼睛有了神。他第一句话是:信呢?

陈橹把信从舱底夹层里取出来,递给他。老栓接过,看了看那封盖着火漆印的信,又塞回陈橹手里:你收着。我这一病,差点把它忘了。

你收着。 陈橹说,我万一 ——

没有万一。 老栓打断他,把信塞回他怀里,你是掌舵的,信得跟着掌舵的走。我老了,记性不行了。

陈橹没再推,把信贴身收好。

船从临淮往南,走了两天,河两岸的景色渐渐变了。田少了,土泛着一层白花花的碱,连芦苇都长得稀疏。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又咸又苦的味道,钻进鼻子眼儿。

到盐场地界了。 周铁柱站在船头,望着东边,这一带都是晒盐的,两淮的盐,一半出自这儿。

陈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盐场,一片连着一片,白花花的盐池在太阳底下泛着刺眼的光,像铺了一地碎银子。盐池边上,星星点点的人影,弯着腰,背着一筐一筐的东西,来来回回地走。

船靠岸,陈橹带着几个人上岸,想买点盐,顺便打听前头的路。

盐场边上有个小镇子,叫白埕。镇子不大,却比一路经过的地方都破 —— 房子矮,墙皮剥落,街上的人个个晒得黝黑,脊梁上糊着一层白花花的盐碱。有几个背盐的汉子,光着膀子,肩膀上勒出两道深深的绳印,渗着血,又让盐渍住了。

陈橹进了一间盐铺,想买两斤盐。掌柜的从柜台底下摸出个脏布包,打开,是黑褐色的粗盐,混着泥沙。他报了价,陈橹愣了:这么贵?

嫌贵? 掌柜的苦笑,这是官盐。私盐便宜,可抓着了要杀头。你们要是不嫌,我后院还有半袋私盐,价儿减一半。

官盐为啥这么贵?

盐铁专卖。 掌柜的压低声音,盐是官家的,铁是官家的,层层加税,到了我们手里,就这么个价。我跟你说,这镇上的人,十户有八户吃不起官盐,全买私盐。可私盐犯法,抓着了 ——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陈橹的心沉了一下。他想起这一路见过的 —— 船工吃不起饭,铁匠买不起铁,织户交不起税。现在又多了,盐工吃不起盐。

出了盐铺,陈橹在镇口看见一群人围着一间破屋。他凑过去看,一个盐丁正被人按在地上打。打人的是几个穿号服的差役,边打边骂:敢偷盐!盐场的盐也是你能偷的?

我没偷! 那盐丁趴在地上,声音闷闷的,我背的盐,是按份交的,多背的几斤是场头赏我的工钱!你们凭啥 ——

赏你? 差役一脚踹在他背上,场头赏的也是场头的盐,那就是官盐!偷官盐,按律当斩!

盐丁被踹得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他脸上糊着盐土,嘴角渗着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差役。

陈橹站在人群外头,看着这一幕,拳头攥得咯吱响。他想起他爹,想起周铁柱,想起那个被抬走织机的妇人。每个地方都一样 —— 靠手艺吃饭的人,被官家按在地上,连自己挣的那口饭都要被夺走。

橹子。 老栓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他旁边,声音很低,别冲动。他们人多。

陈橹没动。他看着那盐丁 —— 那盐丁也正好抬头,跟他的目光对上了。那盐丁眼睛里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被压到极点、反而烧起来的火。

差役打完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盐丁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爬起来。他看见陈橹还站在人群外头,愣了一下,没说话,一瘸一拐地往自己的破屋走。

陈橹跟了上去。

这位大哥。 陈橹在他破屋门口叫住他。

盐丁回头,警惕地看着他:你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