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负重
作品:《 漕橹记》船带着织户,往南走了三天,就出了事。
人一下子多了快二十口,船挤得转不开身。粮食本来就不够,又添了十几张嘴。头两天还算匀着吃,第三天晌午,王老六拎着粮袋一掂,脸色就变了:只剩半袋了。省着吃,撑不过五天。
船上的气氛一下子紧起来。织户们刚上船时的惶恐还没散,又听见粮不够,几个女人低声哭起来,孩子也跟着哭。狗蛋把手里半个窝头悄悄塞给最小的那个女娃,自己咽了口唾沫,假装吃饱了。
老栓就是那天夜里病倒的。
他白天还撑着领号,晚上靠岸歇脚,陈橹听见他在船舱里咳,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陈橹过去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老栓!
老栓烧得迷迷糊糊,嘴唇干裂,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 拉…… 拉不动了……
陈橹心里一紧。老栓六十八了,在漕河上拉了一辈子纤,从没说过 拉不动 三个字。
孙百草被叫过来,翻了翻老栓的眼皮,又号了号脉,眉头拧起来:风寒,加上累狠了,腿上的旧伤也犯了。他这一路拉船、蹚水、挨冻,身子早就空了。
能治吗? 陈橹问。
能治,但要歇。 孙百草说,至少得歇三天,不能吹风,不能下水。我药篓里有几味药,能压住烧,但断不了根。要是还这么赶路,他这条命……
孙百草没往下说,但陈橹听懂了。
夜里,陈橹蹲在船头,盯着黑黢黢的河面。老栓的咳嗽声从船舱里传出来,一声一声,揪着他的心。
马锋走过来,压低声音:鲁小鱼回来说,后头温家的船追上来了,离咱们不到二十里。
还有多久?
按现在的速度,明晚就能追上。
要是停下来歇三天呢?
那肯定被追上。 马锋说,船上有弩,咱们挡不住。
陈橹没说话。老栓在舱里咳,织户的孩子们在哭,粮袋快空了,追兵在后头。他忽然觉得,肩膀上压着的不是一根纤绳,是整条船的分量。
橹子。 老栓的声音从船舱里传出来,沙哑,但清醒了,橹子,你进来。
陈橹进去,蹲在老栓身边。老栓烧得脸通红,但眼睛是清的。他抓住陈橹的手,力气不大,但很稳。
别停船。 老栓说,我这一把老骨头,死在船上、死在河里,都行。你要是为了我停下来,让追兵追上,这一船人,还有那些刚上船的织户,全得完。
老栓 ——
听我说。 老栓打断他,我拉了一辈子纤,见过太多人为了一个人,搭上一船人。不值。我这一辈子,够本了。你带着他们走,别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