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旧人
作品:《 漕橹记》船往南走了三天,快到济宁地界。
这天过午,鲁小鱼趴在船头,忽然说:岸上有队人。 他压低声音,被绳子串着走的,往北。
陈橹的心提了一下。他让船靠进岸边芦苇丛,藏好,几个人猫着腰摸上岸,趴在高粱地边上看。
官道上,一队人正被押着往北走。七八个,老的少的都有,脸让灰布蒙着,被一根长绳串着,走一步拖一步。赶车的两个人挎着刀,车辕上刷着一个模糊的 字,跟陈橹在沧州茶棚看见的那队一样 —— 往大同送的。
又是送人的。 老栓蹲在旁边,烟袋锅子没点,声音闷闷的,这一路上,第几批了。
陈橹没接话。他的眼睛在那队人里扫着,忽然定住了。
队尾那个人,走得最慢,被绳子拽得直踉跄。他比前面的人都老,脊梁弯得像虾米,脚底下一瘸一拐的。灰布蒙着脸,看不清长相,但那走路的姿势 —— 左脚先着地,肩膀往右偏 —— 陈橹一下子认出来了。
那是老钱。
跟着他爹陈阿水,在船上干了二十年的老船工。柳林渡那天晚上,他爹带着两个老船工坐小船去送沙土,其中一个,就是老钱。
陈橹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又一下子凉下去。
橹子? 马锋察觉到他的异样,你认识?
…… 是我爹船上的人。 陈橹的声音发干,跟我爹一起被抓住的。我以为他早就……
还活着,可跟死了差不多。 老栓看着那队人,被抓了,不砍头,就送去大同当牲口卖。男的一个八两,女的五六两。这一路,多少人就这么被串着,从南走到北,活活走死在半道上。
那队人走远了,拐过土坡,看不见了。陈橹还趴在高粱地里,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橹子, 马锋开口,你想干什么?
我想救人。 陈橹说。
你疯了。 马锋的声音沉下来,信在你身上。你一出头,信就暴露了。为了一个老头子,赔上这一船人的命?
他不是随便一个老头子。 陈橹看着他,他跟我爹一起走的。我爹死了,他还在。他要是被送到大同,就真没了。
可 ——
我知道。 陈橹打断他,我知道信要紧。可顾大人说聚百业,聚的是人。要是连眼前的人都不救,那聚起来的人,还有什么意思?
马锋没话了。
老栓蹲在旁边,抽了口旱烟,慢悠悠地说:救,得讲究个救法。硬冲不行,他们有刀。得趁黑摸过去,先把绳子割了,人散开跑,他们几个带刀的拦不住。
周铁柱一直没说话,这时开口:这条路我熟。前头有个林子,道窄,车得慢下来。要在那儿动手,得提前埋伏。
信怎么办? 马锋问。
陈橹摸了摸胸口那封信,硬硬的,硌着肋骨。他想了想,把信从怀里掏出来,递给老栓:老栓,信你先拿着。藏好,别露面。我要是栽了,你带着信,往南走。
老栓接了信,掂了掂,没推辞,塞进怀里:你去吧。信在我这儿,丢不了。
陈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