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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过关

作品:《 漕橹记》

头三天,陈橹没敢走官道。

赵四给的路图他贴身藏着,沿着运河边上的小路走,一个村一个村地过。担子一头压着沈錾打的铁钉,一头是几卷旧铺盖 —— 那封盖着火漆印的信,就缝在铺盖卷的夹层里,贴着胸口那一面。他走两步就摸一下胸口,摸到那硬硬的一角,心里才踏实。

白天赶路,夜里寻破庙、车马店后院、大槐树底下歇脚。头一晚宿在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地庙里,供着个缺了脑袋的泥像,老鼠在房梁上跑了一宿。他裹着铺盖缩在墙角,手一直按着胸口那封信,一夜没睡实。第二天起来腰酸背疼,肩膀让担子压出两道红印子,一碰就疼。

第三天傍晚,他在一个村口跟个赶驴的老汉搭话,买了两个干饼子。老汉问他打哪儿来,他说通州,给东家送铁钉。老汉嚼着饼子,含含糊糊地说:通州人走这条路可不近。 陈橹没接话,啃着饼子往北走。饼子硬,硌牙,他掰碎了泡在凉水里,才咽下去。

第四天走到沧州地界,远远看见官道上设了卡子。两个差役挨个搜行人的担子包袱,旁边木柱子上贴着画影图形,纸角让风掀得翻卷,边角糊着一层苍蝇屎。排队的人不少,都低着头,没人敢往前凑。陈橹跟在人堆里,一步一步往前挪,心跳得厉害,但脸上不敢露。

轮到他的时候,那个差役正低头翻前一个货郎的担子,翻完一抬头,正好跟陈橹打了个照面。

陈橹认出他来 —— 前些天在河堤上放他过去的那一个。那差役眯起眼,目光从他毡帽挪到裤腿上,又挪回脸上。

通州的?

是,给王掌柜送铁钉。

通州的铁匠铺,我记得掌柜姓王。 差役慢悠悠走过来,你上回也说是通州的货,怎么老往北跑?

陈橹的后背一下子汗湿了。他记得赵四交代的 —— 遇上盘问,别跑,别停,别回头。他攥着担子绳,指节发白,脸上还堆着笑:老哥记性真好。我这不是替人跑腿,东西要送到静海,赶着北边有人收。

差役盯着他,手按上腰刀。就在这时,卡子外头一阵骚动,一辆牛车颠颠地跑过来,车上的老农扯着嗓子喊:让让!让让!我儿媳妇要生了!找接生婆! 牛车上躺着个大肚子妇人,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叫。几个兵丁一分神,扭头的扭头,让路的让路。陈橹趁着这一乱,侧身从卡子边角挤过去,低着头混进前头赶路的人群里,一口气走出二里地,拐进一片柳树林子,才瘫坐在地上,后背的汗把衣裳浸透了。

他缓了半天,摸了摸胸口 —— 信还在,硬硬的,硌着肋骨。他又摸出那根烟杆,在手里攥了一会儿。烟杆是他爹的,竹身磨得发红,铜烟锅上磕出好几个小坑。他没敢点火,怕冒烟招眼,就那么攥着,攥到木头焐热了,才塞回怀里。

绕过沧州,他改走小路。晌午在一个镇口的茶棚歇脚,要了碗粗茶。茶是陈茶梗子泡的,颜色发浑,喝一口一股子霉味。他刚坐下,就看见官道上过来一队人。

七八个被绳子串着,老的少的都有,脸让灰布蒙着。赶车的两个人挎着刀,车辕上刷着一个模糊的 字。最小的那个看着才十来岁,步子都走不稳,被绳子拽得直踉跄。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想扶他,被赶车的一鞭子抽在背上,闷哼一声缩回去。

陈橹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

他数了数,一、二、三…… 九个。茶棚掌柜的往灶里添了把柴,压着嗓子说:又是往大同送的。上个月送走一批,这个月又一批。

官家也干这个? 陈橹问。

什么官家。 掌柜的往地上啐了一口,温家的买卖。人跟铁、粮一样,都是货。壮劳力八两,女五六两,娃儿论个儿,小的还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