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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铁信

作品:《 漕橹记》

船顺着水流走了大半日,才敢在临清下游一处废码头靠岸。

这码头早荒了,木桩烂了半截,青苔爬到桩顶,岸上的棚子塌了半边,顶上的茅草让雨水沤成了黑褐色。陈橹让王老六把船头别进芦苇深处,绳拴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才松了那口气。

他坐在船板上,半天没动。湿衣裳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骨头疼。老栓从舱里翻出一件干袄子扔给他,他接过来,没穿,先去看铁蛋。

铁蛋靠在舱壁上,脸上烫伤的地方已经起了水泡,沈錾正拿孙百草给的药膏给他抹。药膏是拿蛇油和几味草药熬的,气味冲鼻子,铁蛋疼得直龇牙,但没哼。

胳膊谁打断的? 沈錾问。

胡三手下那个疤脸。 铁蛋说,他让我写信骗你来,我不写,他就拿火钳烫我。

沈錾的手顿了一下,又接着抹药。写没写?

写了。 铁蛋低着头,写了个假的,约在沧州码头,想着你们要是真去了,也能打听到是我胡写的。我写了,他还打我。

沈錾说。

铁蛋没吭声。

陈橹在旁边听着,没插话。他把那封盖着火漆印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赵四刚才念的没错,温守正约北戎人在大同边境交货 —— 三万斤铁料,五百石粮食。落款是温守正的私章,日期是下月初十。

他看了半天,把信叠起来,塞回木匣子里。

这信能当证据吗? 马锋蹲在船舷上擦刀,头也没抬。

赵四说,温守正的私章,他身边知道的人不少。加上账本,够让他脱一层皮。

够他杀我们灭口。 马锋把刀翻了个面,咱们现在怀里揣着的是要命的东西。去京城?从临清到京城,走旱路要翻山,走水路要过天津卫,哪儿都是温家的眼线。

船上一时没人说话。风从芦苇里穿过来,吹得船板上的水珠直滚。

老栓蹲在船尾,拿一根草棍剔牙缝里的东西,慢悠悠开口:京城这趟,不能空着手去,也不能带着这一船人全去。人多了招眼。

老栓说得对。 陈橹说,得有人先去探路,看京城里是个什么光景,能不能递上状子。

谁去? 马锋问。

我去。 陈橹说,我这张脸不熟,没在临清闹过事,扮成个跑腿的货郎,走旱路进京,比走水路稳当。账本和信我带着,你们在天津卫等我。

你一个人带着这东西进京? 沈錾抬起头,万一出了事,人账两空。

所以得有人在天津卫接应。 陈橹说,万一我栽了,你们把东西收着,另想办法。

沈錾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低头去缠铁蛋的胳膊。

第二天一早,陈橹换了身旧衣裳,把木匣子裹在一卷破铺盖里,又拿两匹沈錾在船上连夜打的粗铁钉压着,拴在货担两头。他站在船头,对着水照了照 —— 货郎的打扮,旧毡帽,麻绳捆的裤腿,脸上抹了把锅灰,看着像赶了三天路的样子。

从临清到京城,走大道要八九天。 赵四给他画了张路图,标了几处能落脚歇脚的村子,别走官道,官道上查得严。沿着运河边上那些小路走,遇上关卡就说去通州贩铁钉。

陈橹点了点头,把路图贴身收好。

你们到天津卫,找码头边上那个姓刘的老更夫。 他说,老栓认识他,递个暗号,在他那儿等我。

你去多久? 马锋问。

最快十天,最慢半月。 陈橹说,要是过了二十天还没信儿,你们别等我了,带着账本往南走,去找江南的……

他没说下去。风从河上刮过来,吹得他的旧衣裳鼓起一个包。

会回来的。 沈錾说。

陈橹看了她一眼,把货担往肩上一甩,转身就走。走出十几步,又停住,回头喊了一声:老栓,你过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