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张秋镇
作品:《 漕橹记》天亮以后,雾没散,反而更浓了。
孟钺走在前面带路,他没坐船,而是沿岸步行。河湾多,水道岔,他在岸上比手势,陈橹在船上掌舵,左一下右一下,船在芦苇荡里钻来钻去,像走迷宫。
这人靠得住吗? 马锋蹲在舱顶,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孟钺的背影。
他叔在牢里。 陈橹说。
他叔在牢里,不代表他不会卖人。 马锋的声音很平,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小心。
陈橹没接话。他知道马锋说的是对的,但他也知道,走到这一步,他们能信的人越来越少,不能因为怕就谁都不信。
船在雾里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传来水声 —— 不是河水流动的声音,是船坞里锤子敲木板的声音,叮叮当当,混着人说话的动静。
到张秋镇了。 赵四在船头说,别出声,从镇后的船坞过去。
孟钺在岸上做了个手势,让船靠右边走。船擦着一排木桩子滑过去,木桩子后面是废弃的船坞,烂船板堆得像小山,几个老船工蹲在地上捻麻绳,头都没抬。
穿过船坞,水道变窄了,两边是民房的后墙,墙根底下长着青苔。有户人家的窗户开着,飘出来煮红薯的香味。狗蛋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前面有个桥洞, 赵四压低声音,过了桥洞就是主河道,温家在桥上设了卡。
怎么过去? 王老六问。
孟钺在岸上说,等有大船过桥的时候,贴着大船的船底过去。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远处传来号子声。一条运砖的大船慢慢驶过来,吃水深,船舷离桥洞顶只剩两尺。陈橹让船工们趴下,把船贴着大船的右舷,借着大船的遮挡往里钻。
桥上有兵丁说话的声音,还有人往河里吐了口痰。痰落在水里,离陈橹的脸不到一尺。
没人动。
大船缓缓通过桥洞,他们的小船像影子一样贴在旁边,一起滑了过去。出了桥洞,孟钺在岸上招了招手,船立刻拐进一条支流,把主河道甩在后面。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狗蛋的后背全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河水溅的。
到这儿就安全了。 孟钺跳上一块石头,这条水道直通东昌府,没有闸,也没有巡检船。但你们得自己走,我不能再往前了。
陈橹把船靠岸:不一起去?
我得回张秋镇。 孟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陈橹,这是我叔写给兴隆寺住持的信,到了寺里交给知客僧,他会安排你们见顾御史。
陈橹接过信,贴身收好。
还有一件事。 孟钺看了看船上的人,最后目光落在陈橹身上,温守正最近在东昌府调了兵,说是剿匪,实际上是在找你们。城里贴满了画像,你们进城的时候小心。
知道了。
孟钺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我叔还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
他说, 见了顾御史,把东西交了就走,别多待。朝堂上的事,不是你们能搅和的。
陈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叔说,顾御史是好人,但好人不一定办得成好事。 孟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们把账册交给他,就算尽了力。至于能不能扳倒温守正,那是朝堂上的事。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转过一道弯就不见了。
船继续往北。
没有了闸口和巡检船,水路反而顺畅了。两岸是大片的农田,秋收刚过,地里只剩下一截截稻茬子。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烧荒,白烟升起来,在半空里散成一片。
船上的气氛却没松下来。
马锋一整天都在擦刀。那把从兵丁手里缴来的刀,被他磨得锃亮,刀刃上映出他的脸,绷得紧紧的。
沈錾在船尾支起铁砧,叮叮当当打东西。陈橹走过去看,她在打几枚薄铁片,比指甲盖大一点,边缘磨得锋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