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支流
作品:《 漕橹记》支流比想象中难走。
河道窄,两边的芦苇几乎要把船夹住,叶子刮着船板,沙沙响个不停。水也浅,船底不时蹭到河底的淤泥,发出闷闷的摩擦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托着船。
赵四站在船头拿长篙探水深,走几步就报个数:三尺…… 两尺八…… 两尺五,慢点……
陈橹把舵压得很低,船头几乎贴着水面走。月亮被云遮了,河面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船头挂着一盏罩了布的灯笼,透出黄豆大一点光。
这支流我没走过。 老栓蹲在旁边,烟袋锅子没敢点,张秋镇那边,我也只是二十年前去过一回,不知道现在什么样子。
货郎说有人接应。 陈橹说。
货郎的话你也全信? 马锋趴在舱顶,声音从上面飘下来,万一是温家下的套呢?
如果是套,安山驿码头上我们就被抓了。 陈橹说,那些兵丁查船的时候,货郎就坐在茶摊边,他只要喊一声,我们一个都跑不了。
马锋没再说话。道理他都懂,只是斥候的本能让他不信任何人。
后半夜,船拐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了一点火光。
不是灯笼,是篝火。在岸边的一片空地上,火不大,被一个三面围起来的土坡挡着,从河面上不仔细看看不见。
熄了灯。 陈橹说。
王老六把灯笼掐了。船借着水势慢慢往前漂,离那堆篝火越来越近。陈橹看见火边坐着一个人,穿着短打,背对着河面,手里拿着根树枝在拨火。
马锋的刀已经出鞘半截。沈錾攥着锤子,蹲在船舷边。
船又近了些。那人忽然开口了,没回头,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可是陈橹陈船主?
陈橹没应声。
那人转过身来。火光映着他的脸 —— 三十来岁,方脸,皮肤黝黑,左眉上有一道断眉。他站起来,冲船的方向抱了抱拳。
在下张秋镇的,姓孟,单名一个钺字。奉家中长辈之命,在此等候。
你家长辈是谁? 陈橹问。
孟怀远。
陈橹和赵四对视了一眼。孟怀远,孟老头,独山茶馆那个独眼老头。可孟老头不是被抓了吗?
你是孟掌柜的什么人?
侄子。 孟钺说,我叔被抓之前,托人捎了信出来,说近日会有一帮朋友从安山驿走支流过来,让我在这儿等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起来。是一枚铜钱,穿在红绳上 —— 跟孟老头那天在茶馆柜台上拨弄的那枚一模一样,钱面上有一道裂纹。
赵四低声说:是真的。那天在茶馆,我看见他手里攥着这枚钱。
陈橹点了点头,让船靠岸。
孟钺的篝火边支着一口小锅,里面熬着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过来。狗蛋抽了抽鼻子,咽了口唾沫。
先吃点东西。 孟钺从锅里捞了几碗鱼汤,又拿出一摞粗粮饼子,张秋镇明天再进,今晚先在这儿歇一宿。镇上有温家的耳目,白天人多眼杂,不好走。
鱼汤很鲜,饼子粗,但管饱。船工们围着火堆坐下,连喝了几碗热汤,身上才缓过劲来。
陈橹端着碗坐在孟钺旁边,问:孟掌柜的事,你知道多少?
孟钺拨着火,沉默了一会儿。
我叔被关在东昌府大牢里,定的是私通反贼的罪,秋后处斩。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了的事,我托人进去看过,他人还硬朗,就是一只眼睛本来就不好,牢里黑,另一只眼睛也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