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赵四
作品:《 漕橹记》船走了一夜,天亮时靠在一处没人的河湾。
两岸是荒地,长满了齐腰的野草,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柳树,连只鸟都没有。陈橹让船靠岸,把锚下了,然后转身对王老六说:把赵四叫来。
王老六愣了一下,看了看陈橹的脸色,没多问,转身去了。
赵四正在船尾补那张破渔网。他跟着王老六经船头走过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手里捏着网线:橹子,找我啥事?是不是网 ——
他看见了陈橹的眼睛。
笑僵在脸上,慢慢褪去了。他的目光扫过陈橹、马锋、沈錾,又看了看旁边默不作声的船工们,喉头动了一下。
陈橹没说话,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
赵四接信的时候,手在抖。他只看了一眼,脸就白了,白得像船底的石灰。信纸从他指间滑落,飘在船板上。
谁告诉你的? 他的声音很轻。
独山客栈的管家。 陈橹说,你写的字,我认得。
赵四没再说话。他慢慢蹲下来,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开始发抖。船上很安静,只有河水拍着船板的声音。
马锋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王老六点了根旱烟,抽了一口,没说话。老栓蹲在桅杆旁边,烟袋锅子灭了都没察觉。
你还有什么话说? 马锋冷冷地问。
赵四抬起头,眼睛红了。他今年三十六,脸上皱纹很深,看着像四十多。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他们抓了我娘,还有我媳妇、娃。
温府的人。 赵四的声音哑了,我们从清江浦走的第二天,他们就把我家围了。胡三派人给我捎话,说只要我把你们的路线、人数、船上有什么,都写在纸条上,放在柳林渡西边那棵老柳树的树洞里,他们就不杀人。如果我不写 ——
他说不下去了,用拳头捶自己的脑袋,一下又一下,捶得咚咚响。
他们把我娃的一根手指寄给我。 赵四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截小小的、发黑的指头,已经干瘪了,我娃才五岁。
狗蛋吓得往后缩了一步,鲁小鱼也别过脸。沈錾的锤子垂在身侧,没说话,但下颌的肌肉绷紧了。
我知道我不是人。 赵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我一路跟着你们,你们把我当兄弟,我却卖你们。可我没办法,我娘七十了,我娃才五岁,我媳妇…… 我要是不听,他们全得死。
你告诉我们,我们可以帮你 —— 王老六开口了。
帮我? 赵四忽然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的调子,怎么帮?清江浦是温家的地盘,你们自己都在逃命。你们拿什么帮?
王老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船上又安静了。风吹着野草沙沙响,远处有只乌鸦叫了两声,难听得很。
陈橹蹲下来,把那封信从船板上捡起来,折好,放回怀里。他看着赵四,看了很久。
你给他们递过几次消息?
三次。 赵四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次在柳林渡,写了你们的人数和路线。第二次在安山湖,写了你们船上有个打铁的女人。第三次在微山湖口,写了你们要走独山。
我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赵四愣了一下,摇头:我不知道舵主被抓的事。信里我没提过舵主,真的。我只是写你们的情况,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橹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马锋看向他:怎么处置?
所有人都看着陈橹。他是这船上拿主意的人,从他爹把橹把交给他那天起就是。
陈橹看着赵四。赵四也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求饶,只有一种死了心的平静 —— 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后果。
你走吧。 陈橹说。
所有人都愣了。马锋第一个开口:你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