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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金砖碎骨

作品:《 淘沙:我挖穿南宋继国运》

空气里飘着陈香,混着朽木和土腥气,从他怀里的布包里渗出来。

岳定军眯着眼往前走。脚下的地面变了。青石板换成了金砖,滑而硬,鞋底蹭上去没半点声响。膝盖每落一步,骨头缝里就钻一下,但他压住了。他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直到视野里的白光散开,他才看清前方高处坐着一个人。

三十出头,脸颊削瘦,眼窝泛着青黑。两颊凹进去,颧骨支着一层薄皮,像熬空了油的灯芯。穿明黄龙袍的人偏着头,眼神寡淡,落在他身上。

岳定军的腿弯自己往下沉。不是他想跪——肉身的本能,膝盖磕在金砖上,闷响,怀里的布包滑脱,砸在地上。

他抬手按住布包。掌心旧疤贴着粗麻布,一阵痒。

俯身跪地,余光掠过文官班列首位。那人眼帘低垂,双手拢在宽大袖袍中,可岳定军看得清楚——拇指和中指指尖在捻,一下,一下,像捻着一页薄纸。他指甲缝里卡着一点墨,没洗干净。

没见过这个人。可两个字自己冒上来——秦桧。

御座上,赵构的声音落下来,带着殿宇的回音:“此乃何物?”

岳定军俯身将布包举过头顶。双手举久了,绷得发紧,抖。他开口,嗓音沙哑粗糙,却比殿外稳了几分。

“陛下。这是先帝的骸骨。”

大殿里没了声音。

文武百官的呼吸都停了。他的话音在朱红殿柱间碰了几下,散了。御座上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赵构往前倾,明黄袍摆垂下来,压住双膝。

“……打开。”

岳定军将布包平放在金砖上。浸透泥水汗渍的麻绳打了死结,他指尖抠了几下,没动。索性俯身咬住绳头,用力一扯。绳结崩断,布包散了。

里面一层裹一层。先一层防水油布,再一层加厚粗棉。掀开,一捧黄土、一截朽木、数片碎骨露出来。朽木断面上嵌着深褐痕迹,陈年血渍渗进木芯,干成了木头的底色。

武官队列里,有人倒抽一口冷气,又硬生生憋回去。

脚步声过来了。一步,一步,落在金砖上。赵构走到遗骸前,俯身,右手抬起来。指尖悬在朽木的褐痕上方,停了一会儿,没落下去。

指尖触碰那片暗沉血痕,僵住。木头是干的,一碰就掉粉,沾在指腹上。

很轻的一声,像在问自己,又像没站稳:“朕的父亲,就是这个?”

岳定军垂着眼,看帝王的袍角在抖。刚才咬绳用了猛劲,牙龈破了,嘴里一股腥甜。他把那口血咽下去,开口。

“巩县永佑陵,东南角盗洞。伪齐刘豫的人开的斜井,撬了帝后棺椁,搬空了陪葬。先帝遗骨……扔在野地里。草民在淘沙队刨了三年土,一寸寸翻,才刨回来。”

赵构的袍角抖得更厉害了。很久没人说话。一滴泪掉下来,渗进朽木干裂的纹路里。一滴,两滴,三滴。

赵构低下头,额头抵在朽木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压得很低,从喉咙里挤出来。

满殿文武,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岳定军跪着,听那哭声在空旷大殿里一浮一沉。金砖凉。没人敢抬头。

然后有人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从文官队列深处飘出,转瞬即逝。像冬天门缝里漏进来的一丝风。

岳定军没抬头。他原以为这一关要过三个人的嘴,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的是他。

袍袖一甩,秦桧从文官队列里跨出来。站在大殿正中。指尖直指着跪地的岳定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岳定军!金人奸细!伪造骸骨,动摇国是!”

“陛下!此人底细不清,自称从巩县来!”他转身面向御座,声调拔高,“可巩县是什么地方?金人伪齐的地盘!他从敌境回来,路上经过多少金人的关卡?身份谁查过?这骨头是真是假,谁验过?进殿之前,他怀里的布包,可曾有人验看?您就不怕——这是金人设的局?”

岳定军嘴唇动了动。那两个字不是想起来的,是自己冒出来的。

“秦相公。”

他抬头,脖颈青筋绷起,沙哑嗓音不高,却截断了秦桧的指控。

殿前卫士唰地拔刀,刀锋出了寸许,寒光晃了一下。他把一口酸水咽下去。脑子里突然闪过KTV的屏幕——歌词还停在“靖康耻,犹未雪”,没人唱完。

岳定军盯着秦桧的脸,没躲:“真骸骨在哪儿,您知道吗?”

秦桧面色惨白。

满殿文武的目光全转过来。抽气声四起,没人再遮掩。

秦桧嘴唇张了几张,嘴角抽了一下,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他袖子里的手攥紧,又松开。肩膀绷成一条线。烛火晃了晃,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