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照野回到第四轴时，止戈剑形已经缩回黑锋附近。他满手是血，双耳依旧寂静。

Q在护腕上写：把我放到主轴。

闻照野张开左掌。她自行松开护腕，爬进他掌心。

“现在握？”

银指敲了一下。

握。

闻照野合掌，把她送到主轴。银色五指扣紧轴心，他的掌根托在她腕后。

残余光帆逐渐分成三道长翼。第二层的获释者扳动前翼，封存层亮起一盏又一盏舱灯，三十七副银壳爬上尾部。许多互不认识的人和机械生命，只把自己够得到的那片甲叶转向海侧。

天塔终于抬头。

海面从一条蓝线铺满外窗。风压逐层剥走残墙与外环，将碎片甩向塔后的海面。

倒数一分钟。

银网将列车拖进最下层封闭环。程砚声、岑霄和最后一批工程员刚扣紧固定带，底柱的白焰已经开始缩短。中层的人还在逐舱检查固定扣，敲击声从上到下一路传开。

倒数十秒。

Q松开三道长翼最外侧的银线，只留下主轴和内层银网。脱离的长翼拖着火，从塔后散进夜空。

闻照野看向她。

“什么时候松？”

Q在轴上写：还不是。

天塔撞上海面。

九万吨塔体没有立刻沉没，而是以极低角度贴海滑行。白浪越过残破外环，向两侧升起数百米。第一道长翼折断，第二道碎成银黑薄片，尾翼仍拖住塔身。

冲击沿主轴撞进银色左手。五指骤然失去力气，掌内窄塔剧烈摇晃。止戈淡影贴着轴心亮起，护住她几乎被撕开的左肩。

天塔第二次砸海。

第三层环台断开，带着整片封存舱向左倾斜。舱内灯光接连闪动，固定扣一排排咬死。断环横着拍进海中，没有翻转。

第三次冲击后，底柱熄灭。

塔身终于停了。

黑白天塔只剩四层露在海面，三层沉入水下。烧过的活动甲漂在四周，像一层层薄冰。

所有屏幕上的红色撞击圈同时消失。

最下层先传来一声敲击，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沿十二节列车传开，又从水下封存层传回来。闻照野听不见，只看见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抬起头。

灯还亮着。

Q在主轴写下两个字。

现在。

闻照野立刻张手，止戈淡影随之退开。银色左手自行脱离主轴，沿内层线收回还能使用的材料。外壁银丝一束束离开废甲，在积水中重新聚成胸腔。

银青心形回到中央。左锁骨下方，那一小块不亮的缺角依旧留着。头、肩和四肢依次合拢，新身体比坠塔前更薄，也更轻。

Q刚站起来便向左倾倒。

闻照野伸出手，停在她肘边。她看见了，自己扶住主轴，慢慢把两只脚放稳。

“暂时不用。”

闻照野从她的口形读懂，收回手。

两轮银壳从破窗滚来。它一边轮大，一边轮小，裂开的左轮碾过接缝，走出几步便侧翻。Q弯腰将它扶正。

“以后到了吗？”它问。

第一次获得身体时，它也问过这句话。海上公共频道仍开着，地面城市、寒灯号、火山机械核心和天塔里的获释者，都在等待事故后的名单。

旧栏仍写着：回收目标Q。

Q删掉“回收目标”四个字，没有删除Q。

那是矿井、寒灯号和列车里许多人叫过她的旧称。她在旁边新开一行，银色指尖停了一会儿。

“我叫问天使。”

人名进入公共频道。

两轮银壳问：“那Q呢？”

“你可以继续叫。”

问天使转向闻照野，正面对着他，让他同时看见口形和屏幕上的三个字。

闻照野重复：“问天使。”

“我听不见。”他说，“看见了。”

问天使点头。

远处海面，最后一块冷穹标志从塔墙脱落，翻进浪里。大陆东部，049巨城地下。夜间检修员正在废弃数据渠旁收工具。干涸多年的渠槽忽然涌入绯红光，先点亮地铁口的一块旧屏。

屏里是个陌生老人。他隔着多年旧雪报出一条街名，话还没说完，医院、住宅和路口的屏幕便相继亮起。每张脸都不同。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有人只剩一段声音，有人还能转眼看向镜头。

哭喊、求救、报数和沉默，从不同街区涌来。检修员站在渠边，忘了收起扳手。前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块屏，各自亮着。最后一块屏幕打开时，附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屏里没有克莱因。

只有白昼城那扇没能按原方案打开的门。门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

“闻照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