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当。」

冯简把当票搁上矮柜台，旁边码着两枚铜钱。

腊月十九，天刚亮，韩记的门板才卸了一半。封条是十一那天揭的，铺子歇了几天，昨天才重新开张。

郑九把当票拿过去，对着底根看了一遍，又把那两文钱捏起来，掂了掂。

「冬月初十当的，到今天，两个月。」他拨了一下算盘，「一个月利钱一文，本利三文。」

「月息三分，一文钱一个月三厘，两个月六厘。」冯简慢吞吞地说，「不足一文，按一文算。本利两文。」

郑九的算盘停在半空，瞪了他半天，一个字没挑出错来。

他转身从死当架上取下那两个核桃，往柜台上一搁。

「皇城司的人，比当铺还抠。」

冯简把两个核桃握进手心里，攥了一下。

咔。

三十九天，他手里头一回有了响动。

宋知微从账桌后头站起来，走到柜台跟前，也放下两文钱，一张当票。

「赎当。」

郑九看看冯简，又看看她，把那只小算盘取下来，推过去。

「今天皇城司开张了是怎么着。」

宋知微把算盘系回腰上。十三档，第七档上三颗白珠子，还是那么扎眼。

冯简捻着核桃，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

「账，我交了。核桃，我赎了。」他冲韩守拙点了点头，「两清。」

走到巷口，他又回过身来，冲宋知微说了一句。

「户部承平二年的旧账，开了春，你拿本司的条子去翻。」

宋知微攥着算盘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那是另一本账。」冯简说，「一本一本来。」

他捻着核桃走了。宋知微站在门槛里，看着巷口，半天没回身。

韩守拙在她身后说了一句。

「去翻的时候，带上那把算盘。」

宋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腰上。第七档那三颗白珠子，后配的。原来那三颗，丢在了户部的大牢里。

「带着。」她说。

巳时，兵部的书吏在泥鳅巷口摆了一张桌子，发补下来的恤银。

京畿阵亡的人家，今天都往这儿来。书吏认不全人，郑九站在他旁边，一户一户唱名。

「王家，王栓，士卒，照额十五两，已领五钱，补十四两五钱！」

王栓他娘拄着拐上来，把银子接过去，揣进怀里，揣得紧紧的。

书吏又递过去一张纸。槐树胡同三间瓦房，一个小院。房契。

同福牙行那头，刑部的差役前天去过了。

老太太在韩记后屋住了四十多天。她回后屋收拾东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双鞋。

千层底，青布面。跟她给王栓纳的那一双一模一样，大一号。

「在你后屋住了这些天，没什么谢你的。」她把鞋塞给韩守拙，「纳了一双。你试试。」

韩守拙接过来，当场脱了脚上那双，换上。

不大不小。

老太太看着他的脚，看了半天，点点头，拄着拐走了。走到巷口，她没回头。

「陈家，陈大有，队正，照额二十两，已领三两二钱，补十六两八钱！」

柳氏还没来。

「梁家，梁冲，校尉，照额四十两，补足！」

梁家嫂子抱着奶娃上来领了银子，没走，转身进了韩记，在矮柜台上放下两文钱。

冬月十二当进来的二十一张房契，一张一文，本利两文，今天挨家来赎。

恒通当没了，房契不用再锁在别人的铺子里了。

郑九把那张缺了一角的房契取出来，扯开嗓子唱。

「房契一张，纸黄，缺一角，赎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