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恤赏司扣下的规矩钱，每年腊月折成银票，存进恒通当。」

顾长庚站在堂下，一句一句往外说，跟报一本旧账一样顺。

「代垫利钱，是恒通当出的主意。邱管事是恒通当出去的人。褚大人收了恒通当一串东珠，失察。」

「这笔账，从头到尾，是顾某一个人的。」

他顿了顿，把扳指转正了。

「与旁人无涉。」

堂上三个人对看了一眼。

侍郎的脸松下来，像卸了一副担子。

首恶自己认了，赃也有了去处。再往下查，就不知道要查到哪一家的门口去了。

韩守拙坐在桌子后头，问了顾长庚一句。

「存进恒通当，存在谁的户头上。」

「顾某的。」

「十一年，一千六百一十户，一户扣十几两。」韩守拙拨了两下算盘，「顾大掌柜的户头上，该有两万多两。」

「花了。」

「花在哪儿。」

「顾某好吃，好穿，好养一缸金鱼。」顾长庚笑了笑，「贤弟不信，去抄顾某的家。」

他说金鱼两个字的时候，没看韩守拙，看的是堂上。

「首从已明。」侍郎拿起惊堂木，「可以定案。」

「账还没念完。」

韩守拙坐在桌子后头，把算盘往前推了半寸。

侍郎的惊堂木停在半空。皇帝准过的那句话，满堂都听说了：念的时候，谁也不许拦。

「还有什么账。」

「名册。一千六百一十个名字，十一年。」

「名册在哪儿。」

韩守拙往堂下看了一眼。老包从地上拎起一个麻袋，解开，里头一层旧棉絮，棉絮底下，一个油布包。

冬月十七夜里，石墩扛着这个麻袋，从兵部恤赏司的后门送进去。

老包把它压在门房的炕席底下，压了二十三天，夜里就睡在它上头。

刑部把韩记翻了个底朝天，没翻着。它就在兵部恤赏司的大门口，天天挨着褚文焕的轿子。

褚文焕看着那个油布包，嘴唇抖了两下。

韩守拙把名册摊开，翻到第一页。

刑部大堂的门开着。门外那条街上，站满了人，一个隔着一个，十步一个。

他提起嗓子念，跟郑九唱当一个嗓门。

「王栓。朔州北门箭楼，弓手，年十九。收。」

门外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一个老太太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一道院子，一条街，传进来。

「在。」

王栓他娘。

堂上三个人都抬起了头。侍郎张了张嘴，想说这是公堂，不许喧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门外那一声，不是喧哗。军中点卯，念到名字，就这么答。

「陈大有。朔州瓮城，队正。未收。」

「在。」柳氏的声音。

「在。」底下跟着一个小的，是小满。

「梁冲。朔州西门，校尉。未收。」

「在。」

再往下，门外没有家里人了。

四百一十七个里，京畿的只有六十三个。剩下的，爹娘妻儿都在几千里外。

下一个念出去，门外站得最近的一个旧兵，替他答。

「在。」

再下一个，隔十步那一个答。

「在。」

一个名字，一声在。那天在登闻鼓院门口站过的人，今天站在刑部门外，挨着个地接下去。

石墩守在大堂门槛外头，念到前锋营的名字，他就答。他那一嗓子，震得门框上的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