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心中微动。

孟家在青韦坊的地位确实远超四姓，居于此地的盘算却不曾向任何人吐露过。

他按下念头，眼下不是思量这些的时候。

宋医师又喘了片刻，面上那层灰白又浓了几分。

“兴武这孩子，老夫很是喜欢。

他虽然不如你沉得下心，却有一副好心肠。

老夫这一生的积蓄都留给他，那些东西搁在柜子底下，密格里还有几枚灵石和一些旧物，都给他。

老夫知道你子嗣众多，往后未必能一碗水端平，这点私心便是盼着兴武将来的路能走得顺遂些。

他自己有本事，又是长子，不至于被埋没。”

陈云低声应下。

他的手指一直搭在宋医师腕间，法力从未断过。

此刻他已能觉出宋医师的经脉正一寸一寸枯竭，心脉那面老墙已布满裂痕。

宋医师是这坊市中为数不多对原身释放过善意的人，也是他穿越此界之后第一个真正的引路人。

两人之间有过水云草机缘，有这些年相互扶持的情分，亦有真诚的师徒名义。

替他寻朱髓草、替他铺路结识马仲、替他向秦昭讨碧云谷，这份恩情，他还没来得及还。

宋医师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只响了一瞬便散了。

“老夫活了八十余岁，不算短寿。

修士之间，生死本是常态，你当了解便是。

老夫只愿你往后能守住这座谷，守住这些人。”

他伸出手，枯瘦手指在陈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老夫这一辈子没留下什么，若说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便是兴武那孩子。

你待他好一些。”

他忽然将手抽了回去，苍翠法力失去依托，在经脉中微滞一瞬，随即消散殆尽。

宋医师的面色骤然灰败下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最后一丝生机。

他合上眼，呼吸渐缓，终归于沉寂。

陈云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法力的余温。

他低头看着那张枯瘦苍老的面容，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宋医师方才支开兴武——老人家是怕兴武在场，有些话不便说，有些交代不忍让他听见。

对兴武而言，宋医师是那个不苟言笑却会在关键时刻轻轻提点他的老人，是那个让他在碾药切脉中渐渐成长的师祖。

这个形象应当保持下去，不该被临终遗言和沉重旧事搅碎。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将门轻轻拉开。

兴武站在门外，身后是沉沉暮色。

“进去吧。

送师祖最后一程。”

兴武走进屋里，在榻边跪了下来。

他伸手去握宋医师的手，那只手已凉了。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颤，却没有哭出声。

陈云站在院中，望着那棵老槐树。

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消失在暮色深处。

宋医师的丧事办得简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