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鼠疫？”

楚帝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李公公低着头，将三处发现疫病、叶玄封城的消息一一禀明。

“叶侯爷还说，宫中也不得进出。”

楚帝放下笔。

“郭服。”

禁军统领郭服从殿外快步走了进来，上前一步。

“臣在。”

“封闭宫门，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调一队禁军，全力配合叶玄。”

“再让太医院挑五个人，带上药材器具，随禁军一起去帮忙。”

郭服领命退出。

楚帝将其余人也屏退，独自走向后殿。

李公公刚要跟上，便听见一句：

“你也退下。”

殿门合拢。

楚帝绕过屏风，撩开墙上一幅字画。

手一挥，一道阵纹显现在一块石砖上，伸手按住那块石砖。

沉闷的摩擦声中，一扇石门缓缓打开。

他走了进去。

石门重新合上，后殿再无声息。

……

东郊。

从南城到这里，叶玄接连跑了三处。

被冲倒的绳索重新拉起，带头抢粮的人被镇妖使扣下。

钱来福将各处送来的条子摊在车上，他逐一圈出缺水缺粮的地方，让随行的军士先把物资送进去。

村口的绳索被人挤得绷直，几个背着包袱的汉子还在往外闯。

“我家没人病，凭什么不让走！”

“等里面的人全死了，你们才放行？”

镇妖使横刀拦住。

叶玄落在村口，念字越过众人头顶。

【回去。粮食和药都在路上，不会断。】

【强闯封锁者，当处以重刑。】

两名还在推搡的汉子被按住，捆到一旁。

后面的人终于停下，盯着叶玄，却没人肯往回走。

村中忽然传来哭声。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冲出屋门。

“救命啊！谁来看看他！”

孩子不过七八岁，脸烧得通红，咳嗽时身子直抽，嘴角已经带了血。

周围百姓看到纷纷捂住嘴四散跑开。

药一刀赶过去，扣住腕脉，脸色微沉。

“先前还能喝水，刚才忽然重了。”

叶玄让人搬来一张木板，将孩子放平。

【我来这，就是要让你们看看，这凶病并非无药可医。】

妇人抓着孩子的手不肯松，钱来福扶住她，往旁边退了半步。

然后冲叶玄点了点头。

这对母子正是他按照叶玄的安排从隔离处找来的。

村口那些人看到叶玄头顶的字，慢慢靠过来，远远停在绳索后，好奇的往里面看。

入微之瞳开启。

叶玄看了片刻，手指慢慢收紧。

死鼠身上的疫源聚在一处，抽出来便是。

这个孩子体内，黑紫色的巫术气息却已经散入肺腑，沿着细小血脉纠缠，肝脾附近也有。

若像方才那样直接拉扯，疫源未必能抽净，孩子先撑不住。

【药爷，替他稳住气血。】

药一刀取出银针，接连落下。

叶玄的先天之炁化作细丝，探入孩子体内，贴着一处巫气缓缓绕过去。

孩子忽然咳了起来。

炁丝跟着一颤。

叶玄立刻停住。

孩子的小手抓住他的袖口，力气很轻，指节却绷得紧紧的。

叶玄垂眼看了一下，伸出左手让他握着，右手的炁丝仍悬在半空。

药一刀压住孩子起伏的胸口，等那阵咳嗽慢慢过去，两人才重新动手。

气血稍稳，叶玄分开两缕炁，将缠在血脉上的巫气一点点剥离。

一粒黑点从指尖没入掌心。

随后，是第二粒。

第三粒。

他不能漏过任何一处，也不能碰伤脏器。

每抽走一团，都要回头再查一遍，确认附近没有残留，才能继续。

日头慢慢偏移。

叶玄额上渗出汗，顺着眉骨往下流。

药一刀伸手替他擦去，低声道：

“先缓缓。”

叶玄没有停。

还有最后一处，藏在肺腑深处，与几条细小血脉绞在一起。

他将神魂凝成一点，顺着炁丝探进去。

眼前的光景忽然有些发虚，黑紫纹路却在这一刻清晰起来。

找到了。

叶玄托住那几条血脉，将最后一丝巫气缓缓抽离。

黑点消失在掌心。

他手撑住木板，身子晃了一下。

药一刀立刻接过孩子，灌入少许汤药，重新探脉。

过了片刻，孩子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喉中也不再往外涌血。

“疫源没了。”

药一刀抬头，眼睛瞪大。

“虽然脏腑受了损，还得养一阵。但这条命，保住了。”

妇人怔怔看着孩子。

孩子嘴唇动了动，低低叫了一声娘。

她双腿一软，跪在木板旁，捂住嘴哭了出来。

绳索外，几个背包袱的汉子相互看了看。

钱来福已经转过身，大声喊道：

“看见了吧？咳血的都能救，这疫病，我们大人能治！”

“都听安排，隔离，喝药，把住处收拾干净。只要大家肯配合，不出三日，咱们就能撑过去！”

一个汉子慢慢放下包袱。

“那我爹烧了一夜，也能救？”

【能救，重症先看。】

叶玄擦去额上的汗，示意镇妖使拿册子来记。

人群终于往回散去。原先堵在村口的几人，也跟着去帮忙抬水搬粮。

他正要去下一户，京兆府尹匆匆赶来。

“侯爷，城中几家府邸闹起来了，要带家眷出京避难。”

“城防军拦着不让走，有人已经拔了刀，下面的人不敢还手。”

叶玄抬头。

【哪一家带头？】

“大将军府。”

“大将军夫人亲自坐镇，带着三百府军，已经动手刺伤了咱们的人，眼看就拦不住了。”

叶玄将孩子交给药一刀，带着钱来福转身便走。

路上，钱来福压低声音。

“大将军萧柄权正在边关，府里如今是他夫人娄氏做主。”

“娄氏是京都三大士族之一，南边三分之一的买卖，都绕不开娄家。她是本族嫡女，亲哥哥又是户部尚书。”

“带府军的是她侄子娄露，四境，平日里就横得很。”

叶玄脚步没停。

远远地，已能听见将军府前的呵斥声。

三百府军护着几辆马车，堵在长街上。

城防军只有百余人，举盾围住路口，正被逼得一步步后退。

“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大将军府门口，一个锦衣妇人沉着脸喝道。

娄露提剑站在前面，剑尖还在滴血。

一名城防军捂着胳膊倒在墙边，同袍正替他裹伤。

“退开！”

娄露一脚踹在盾上。

盾后的军士踉跄后退，一名披着旧甲的校尉却迎了上去，横刀挡住缺口。

“城防军校尉胡进，奉叶侯爷之命，代传陛下旨意，所有人不得出府，更不能出京！”

娄露扫了他一眼。

“你个三境小小校尉，也敢来拦我？”

剑光一闪。

胡进举刀，刀身被荡开，肩头顿时多了一道血口。

他闷哼一声，脚下却没有退。

“就算大将军在，也得回去！”

娄露脸色一沉，第二剑直接刺入他腰侧。

“那今天就宰了你，看谁还敢拦！”

旁边军士惊呼着要上前，胡进却抬手拦住，咬牙抵住那柄剑。

“今日若让你们过去，其他府门的人都会跟着闯。”

“城门一开，有一个带病的跑出去，疫病就再也拦不住了！”

娄露猛地抽剑。

“我可管不了别人，只要我将军府没事就行。”

胡进腰间的血顺着甲缝流下，握刀的手却仍横在路中。

“我家里也有人！”

“谁不怕染病？可把路让给你们，京都就乱了！”

胡进身后的军士一个个抬起头。

有人想伸手把他拉回来，他却将那只手按住，低声道：

“盾别散，我们不能退！”

脚下已经积了一小滩血，旧甲上的系带被剑挑断半截，他仍牢牢卡在两面盾牌之间，把缺口堵住。

娄露眼中一寒，剑锋直取咽喉。

两道黑影忽然从空中落下。

铛！

一只铁爪扣住剑身，另一只山魈扑向娄露胸前，硬生生将他撞退数丈。

叶玄落在胡进身旁，抬手扶住他的肩。

淡蓝色念字浮现。

【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