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的是哪一道？”方桂兰问。

提案人把样裤翻到内侧，指向腰里一圈装饰压线：“顾客看不见，不承重，车间少换一道工序。还有口袋可以浅两厘米，省布，也快。”

方桂兰先扯压线，再把手伸进口袋：“这两件事别放一句里。线可以讨论，口袋浅不浅要看她装什么。”

成本表上每个小数都很诱人。第二来源比原计划增加的单条成本接近十元；如果删口袋深度、少一道受力加固、换轻一点的拉链、减少包装和合并线色，表格甚至能省回来更多。

“拉链换轻一档，单件能省两块多。”采购提议。

办公室里没人忘记首批停线。宋远没有因为吃过一次亏就宣布所有便宜拉链都不合格，他要求先写适用等级、供应稳定和重新验证成本。算完后，这一批为省两块重新走样、测试与承担波动，没有成本优势；方案被放回待研究，不在本轮临时替换。

另一项是把袋口加固针数压短。车间说行业里常见，肉眼看不出。方桂兰把装着手机的口袋来回拉十次，没当场坏，也没因此放行：“十次不是一个工作季。受力位置要按工艺和验证说，别拿今天没裂当证明。”

宋远把建议分成三色。

红色是不能为成本直接删的：门襟与袋口受力加固、已经暴露过问题的拉链标准、材料变更后的验证、终检和批次留样。

黄色是需要使用测试的：口袋深度、腰里结构、某些内侧包边。

绿色才是可能不影响核心使用的装饰压线、重复纸卡、非必要换线和裁剪排料优化。

“绿色也不是看着能删就删。”他说，“先做对照样。”

我们做了六条裤子。外观看不出编号含义，三条沿用现工艺，三条采用候选优化；受力工序一条没动。十二位已同意本轮测试的人随机拿到，不告诉哪条便宜，让她们按上班动作使用，再分别评价口袋、腰头、外观、穿脱和洗后状态。

“盲”只针对她们不知道哪套成本方案，不代表我们隐瞒材料和使用风险。测试者知道这是开发样，知道可能被召回、如何停止使用和如何反馈；每个人仍拿固定报酬，给差评不会少钱。样裤不能转卖，也不被当成已经上市的合格成衣。

一位测试者问：“我如果两条都觉得一样，你们是不是白付钱？”

“一样也是结果。”我说。

品牌最容易诱导的答案，是让人努力找出一个差别证明研究值得。我们把“未感知差异”原样记录，不在汇总时删掉。

摄影师问能不能拍“盲测挑战”。

“先完成研究。”我说，“参与不等于同意出镜。”

第一天就有人发现口袋问题。原方案里那条“只浅两厘米”的样裤，手机坐下时会顶出来一角；拿掉纸巾后好一些，钥匙仍硌腿。另一个人不装手机，却会把门禁卡、润唇膏和药放进去。两厘米在成本表里是布，到了她们手里是东西掉不掉。

口袋方案被划红。

装饰压线没人主动辨认，问到后有两位觉得少线的内侧更干净，一位偏爱原来的层次。它不承担结构受力，洗后也未出现由删除造成的异常，进入可优化项。

车间师傅提醒，少一道线会改变对应工序计件，不代表剩余工序可以顺手完成。我们与工厂重新核单价和工序表，减少的工序按真实取消，仍存在的工序按实际支付；不能在品牌成本表里省1.2元，最后让某个车工用无偿动作补回来。

方桂兰的对照样修改也单独计费。她说：“你们每次说只是删一点，我都要先确认别的地方会不会跑。删东西也要付打版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