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四十，我在面料市场的塑料凳上醒了一次。

脖子往右歪着，手里还攥着装样布的文件袋。昨夜从临时办公室出来，我在车上睡了四十分钟，洗了把脸就赶到这里。市场卷帘门刚拉起一半，拖布水混着新布的浆味，从一排门店中间流过去。

宋远买了两杯无糖豆浆，把其中一杯放在我旁边。

“我不饿。”我说。

“没让你吃。别把豆浆洒在样布上。”

我把吸管插进去。

面料商老魏九点到。他先把昨晚那张报价收回去，在计算器上重新按了一遍。我们要的测试批次只剩几卷，数量勉强覆盖六百条和约定留样；大客户上午也在问。他不愿再按大单损耗摊给我们，小单开卷、疵点避让和不足整卷的尾料都要由买方承担，订金比例也从三成提高到五成。

“不是坐地涨。”他把另一张询价单压在桌边，不给我看对方信息，“我给你留到九点半，已经算昨晚直播前答应的。你现在只要六百条，还要同批号，剩下的零头我不好配。”

“超过九点半呢？”

“按实际库存再报。大单拿走整卷，你们只能换批，或者等织。”

宋远先核对卷号、批号和库存，再问可见疵点怎么记、短码怎么复核。老魏不接受我们收货后凭一张照片任意扣款，也不替成衣工厂承担裁剪损耗。双方把验收地点、量码方式、留样和异议时限写进订单。

条件没有因为我们昨晚卖过三百条变软。

我把新报价放进成本表。原先每条约一百一十五，只是锁料前的滚动估算。按这批布的小单价格与实际损耗，面料一项会多出十元左右。

十元乘六百，是六千。

我们把原计划的硬挺外盒取消，改成达到防潮和运输要求的简包装，标签和必要信息照旧，省下约三元。综合下来，每条净增七元，首批成本来到约一百二十二。

摄影需要的漂亮开箱没有了。顾客收到的是一条裤子，不是一只放进衣柜也舍不得扔的盒子。

我当场联系包材店，取消还没进入批量制作的硬盒，已经打出的两只白样和设计工时照付。内袋改为能封口、防潮且尺寸合适的现成规格，外层仍按快递运输需要选，不用薄到一扯就破的袋子顶账。原本准备印在盒内的版型说明、洗护提示和售后入口挪到一张双面卡，产品本身应有的信息一项不删。

包材店问要不要把金色品牌贴纸也拿掉。我看过单价，留了用于封口和分版核对的普通标签，删掉只负责拍照好看的烫金。包装少三元，不等于把麻烦转给仓库打包的人；三种版型的识别仍要一眼能看清。

“还有便宜的。”老魏从货架下抽出另一块黑布，“成分接近，现货多。单价比你们那块低，损耗也好谈。”

两块布在店内灯下几乎一样。我用手捏，便宜那块甚至更软。

“为什么之前没给？”我问。

“你们当时要的克重和组织不一样。这块做普通西裤也有人用。你现在要省钱，就别只盯原样。”

这不是拿一块烂布骗我。它能做衣服，也可能适合别的裤型。问题是我们的三轮样裤、坐姿动作和版型留量都在原布上完成，换一块手感相近的，过去的验证不会自动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