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万六千元排在表格最上面，看起来比我本人有底气。

往下减，就没那么像了。

短租房租和水电六个月，二万三。社保不能断，按灵活就业先预留。吃饭、交通、手机、门诊和一笔不敢假装不存在的意外支出，全部加起来，最低五万六。

我把“五万六”那一格填成红色，锁定。

剩下八万。

折叠桌不稳，我按计算器时它跟着晃。桌角垫着那本大学统计学教材，封面已经被压出一道白印。七年前我从学校带走它，以为只休学一阵；现在它负责让一张二手桌子别把我的创业预算抖到地上。

我又从头算了一遍。

打版和样衣一万八。

五十人访谈与试穿八千，已经花得差不多。

候选面料和辅料订金先留二万八。不是立刻全付，要等样裤和工厂起订条件确认。

二手灯、支架、收音和临时场地六千。

包材与商标初查五千。

合同、记账和基础财税七千。

最后八千，留给我现在还不知道名字的麻烦。

总计八万。

这张表看起来完整，只因为所有未知都被我塞进了最后一格。面料涨价、样裤多做一轮、拉链返工、预售退款，任何一件都能把“缓冲”两个字吃掉。

我又做了三张最坏情况。

预售不到起订量，损失的是已经发生的打版、访谈、测试和基础设备，没资格动用顾客的钱硬上大货。

刚过起订量后有人集中退款，面料订金已经付出，必须确保退款仍能原路退，不能告诉顾客“我们是小品牌请体谅”。

产品做出来却退货高，售后预提不能省。销售额进账的那一刻，也要先把生产、退款、仓配和税费对应的钱隔开。

三张表都不好看。最差的一张里，八万花完，没有公司估值，没有励志视频，只剩几条没人愿意继续穿的样裤。我把这张放到第一页，没有藏进附件。

随后我新建了项目流水，给每笔钱设编号。个人房租、吃饭不记成公司投入；往返工厂如果为了项目，留票再报；别人替我垫一杯咖啡都不用登记，面料、打版、试穿补贴一笔也不能靠记忆。公司还没成立，账可以先不乱。

我关掉表格，又打开银行账户。

补偿款还在。十亿项目奖金也在。过去我每次收到大笔钱，先给家里转一部分，再告诉自己剩下的够。现在陈晓辉的自动转账已经停了，页面最下面留着一条灰色记录：下次执行，无。

母亲下午发过消息，问我脸还疼不疼，后面跟着一句，你爸也是急的。

我只回：病历和缴费单我留着。需要购买降压药，把处方和票发我。首付不谈。

她没有再回。

晚上十点，宋远带着方桂兰的正式报价过来。短租房没有第二把椅子，他坐床沿，我坐折叠凳。我们把报价逐项对到账本。

“你真只打算用八万？”他问。

“只用八万。”

“首批预售不够，面料订金一付，现金会很紧。”

“所以要达到起订再排产，预售款也不能当利润花。”

“五万六放着不动？”

“生活和应急。”

“创业故事一般都写卖房、借钱、押上全部。”

“我没房可卖。”

“那你这不够孤注一掷。”

他说得像在读一个成本结论，我却听出了半点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