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瓷走在陆家医疗中心地下三层的走廊里。

走廊尽头，重症监护室的门紧闭着。

陈渊站在走廊另一端。

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夹，没有靠过来。他看到苏瓷，欠了欠身，往后退了两步，把整条走廊让出来。

苏瓷的手搁在门把上。

她站了三秒。

门里面躺着一个在血缘上被称为她父亲的男人。

之前那次除颤抢救，她面对的是一个随时会脑死亡的病患，手底下只有电压和焦耳数，不需要去想其他任何东西。

但现在，里面的人活着，也清醒。

苏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把门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房间里的人听到了。

霍凌川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落在门口。

苏瓷走进去。

床头灯的光罩是磨砂的，光散了，落在白色床单上，边缘模糊。

霍凌川靠在病床上，床头摇高了大约三十度。身上穿着病号服，布料空荡荡的耷拉着，锁骨把领口撑出两道沟。手背上的输液管还在滴着，透明的管子从吊瓶一路垂下来，固定在手背皮肤上的胶布有些泛黄。浅灰色的毯子盖在腰以下的位置。

苏瓷在床尾停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病床的距离对视。

霍凌川的眼窝凹下去了。

颧骨很高，颊肉几乎没有，整张脸瘦到每一道骨骼棱角都能数出来。

下颌线收得很窄很深，脸色苍白，带着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

头发比照片上白了很多，鬓角全白了，头顶还有一些黑的，但稀疏。

这是一个被困在床上很久的人。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眼底积了太多东西，不知道压了多少事。

霍凌川看着苏瓷。

从她的额头移到下巴，又从左眼挪到右眼，最后停在鼻梁上。

苏瓷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一寸一寸的移动。他在找一个人的痕迹。找了很久。

苏瓷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让他看。

过了很久。

久到苏瓷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

霍凌川开口了。

“你长得像她。”

声音很哑，嗓子发涩，每个字都带着粗糙的气音。

苏瓷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

苏瓷知道霍凌川说的那个“她”是谁。

她没有问，没有接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绕过床尾，站到了床的左侧。

这个位置离霍凌川更近了。

近到她能看到他鼻翼两侧因为长期卧床而干裂的皮肤，能看到他左手手背上因反复扎针留下的针眼——新的压着旧的，旧的已经变成了浅褐色的小点。

霍凌川慢慢抬起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输液管跟着动了一下，透明的管子晃了晃。

他的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手指展开，往苏瓷的方向伸过去。

苏瓷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很瘦。

骨节突出，皮肤上有老年斑，指甲剪得很短，但甲床的颜色发白，血液循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