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笼那三只趴下了。」

秦九是跑着进办公室的。

方牧把笔放下。

「趴下是什么意思。」

「就是趴下。」秦九喘着，「霍崇的人牵着那头赤鬃豺从门口过，七号笼那三只斑鬣狗一看见就趴下了。」

方牧站起来往外走。

七号笼在笼区中段。三只斑鬣狗是园子里最凶的一批，去年秋天有个饲养员没关好笼门，被咬掉了半只耳朵。

方牧走到笼子前面。

三只全趴着。

不是躺，是趴。肚子贴地，下巴贴前爪，尾巴夹在腿中间，耳朵压平。

赤鬃豺已经走远了，笼子外面什么都没有。

它们还趴着。

「起来。」秦九拍了一下铁栏。

三只没有动。

方牧蹲下来。

一百四十七个人在他身后围了一圈。

陈昀挤在最前面，大黄跟在他脚边。

「叔叔，它们怎么了。」

方牧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把笼门的插销拉开。

秦九冲上来。

「你干什么！」

方牧把笼门推开一条缝。

三只斑鬣狗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把头放下去。

方牧把门推得更开。

第一只站起来了。

它站起来以后没有往外冲。它往笼子最里面退，退到墙角，重新趴下。

第二只也退了。

第三只没有动。

方牧把手伸进笼子。

「你别！」秦九喊。

方牧的手放在第三只斑鬣狗的背上。

它抖了一下。

不是要咬人那种抖，是那种从脊背一直传到尾巴的抖。

方牧把手收回来。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那一百四十七个人。

「今天讲一件我讲错的事。」

一百四十七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我从开栏第一天讲到今天，讲的是野的认血，笼的认人。」

「是。」有人应。

方牧往七号笼那边指。

「这三只在笼子里六年。」

「六年。」

「它们不认人。」

园子里安静了。

「你怎么知道。」有人问。

方牧走到笼门口。

「因为它们刚才见了一头正灵品的兽，第一件事是趴下。」

「趴下是怕。」

「不是怕。」方牧说，「怕是往后退，是叫，是把牙露出来。」

「趴下是认。」

一百四十七个人往前挤了半步。

「认什么。」

方牧转过身。

「认它比我强。」

园子里一片死静。

「一头兽见了另一头兽，先比血脉，比完低头，这是野外的规矩。」方牧说，「山里的兽一辈子这么活。」

「可它们在笼子里六年了。」秦九说。

「六年不够。」

「那要多久。」

方牧摇头。

「不是多久的问题。」

他走回办公室，很快抱着一摞档案出来。

那是园子的旧档案，园里每一只兽的来历都记在上面。

他翻到七号笼那一页。

「秦九，你念。」

秦九接过来。

「七号笼，斑鬣狗三只，来源。」

他念到这儿停住了。

「来源写的什么。」方牧问。

秦九抬起头。

「野捕。」

园子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方牧把档案拿回来。

「二零一九年从境外一个动物贸易商手里买的，抓的时候三只都是成年。」

「所以它们不是笼里生的。」

「它们不是笼里生的。」方牧说，「它们是山里生的，山里长的，六年前被网住的。」

「关在笼子里六年，喂了六年，一天没落。」

他把档案合上。

「今天见了一头强过它们的，六年就没了。」

园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怎么办。」有人问。

方牧转过身，看着那个笼子。

三只斑鬣狗还趴着。

「放了。」

一百四十七个人一起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