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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坐进主桌

作品:《 从逃难开始建立泰北家族》

黑漆托盘上的金边席卡刚摆到第七张,院门外那辆挂曼谷牌照的黑车便压着碎石拐了进来。

车门一开,先递出来的是一只墨蓝公文包。巧珍站在回廊口,手里捏着最后两张席卡,指腹叫硬纸边磨得发热。今日婚礼只开六桌,桌数少,来的人却一眼分得出轻重:医院筹款的主事、清迈女校的校董夫人、府里管地税的人,还有从曼谷下来的银行客。谁坐前,谁靠里,哪桌能碰杯,哪桌只寒暄两句,都压在这几张金边纸上。

她还没把席卡落下,一位妇人已经先迈进来。那妇人四十多岁,鬓角压得极整,胸前别一枚乌金蝴蝶针,右手提着玳瑁长柄眼镜,进门便把最里那张席卡拨开半寸:“这一位坐这儿,谁排的?”

素婉跟上来,扇骨在掌心轻敲:“蓬锦嫂子,人是我叫她排的。”

蓬锦眉梢挑起一点,眼镜脚在席卡边点了点:“银行的人后头,挨着医院主事,再过去才是府里。你这排法,清迈味淡,曼谷味重。”

巧珍把另一张席卡平码到托盘边,声音放得很轻:“今日来的曼谷客,带的是药箱和后头两季的借贷名额。医院主事坐近些,话才能接上。府里夫人坐右手第二席,敬水后正好对着素婉夫人。”

蓬锦望着她,没有再动那张席卡。

院外脚步声已进门。下车的男人叫提拉,四十来岁,鼻梁很高,袖口压得一丝褶都没有,脚刚落地便问:“察隆到了没有?”

他嗓音不高,院里迎客的人却都朝旁边让了半步。

自那回布花供佛后,素婉递到她手里的东西便一件比一件深。先是花单,再是医院捐册、女校药箱、寺里功德签和几家夫人送往曼谷的谢礼名目。她从外圈那张靠窗位,一步步挪到今日这六桌小宴的席卡边。真到这日,院里每一声车门响,都像在量她走得够不够长。

素婉见她还站着,扇骨在她腕边轻点:“去前头迎人。今日先把礼走完。”

巧珍应了一声,喉头微微发紧。她穿浅金绣边泰裙,耳边只留两粒米珠。察隆从偏厅出来,银边名片夹往袋里一收,问:“席次改了没有?”

“蓬锦嫂子挑过一回,我压回去了。”

察隆淡淡道:“那就照你排的来。”

这一句落进她耳里,比吉利话都重。

吉时一到,来客坐满了四桌半。婚礼果然不大,前厅只摆长案一张,案上供佛花盘、银碗和一对细烛。来见礼的人却一桌比一桌有分量,连递上的礼封都压得薄,封面名字却叫人不敢轻待。医院主事甘雅来得早,胸前那枚红十字铜针换成了白金边,见她只说一句:“往后药箱名册,我先问你。”

敬水时,巧珍把双手伸出去,指尖一直发热。银壶里的水沿着指背往下流,她听见祝词,听见人笑,也听见屋外风掠过树梢。真正叫她后颈发麻的,是登记簿递到面前那一刻。纸页雪白,名字一中一泰并排写着,笔搁上去时,她掌心潮得险些握不住。

她终究还是把那一行字写完了。

最后一笔收住,像有一道旧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午宴开席前,院里忽然多了一阵急促脚步。门口来报,府里那位颂拉处长临时赶去山下,只把礼送到,人来不了;他夫人照旧入席。蓬锦立刻抽走一张空出来的金边席卡,回头朝巧珍道:“正好,你去女眷那桌,这边宽些。”

她说得自然,像顺手该做的事。

巧珍指尖一凉,心口随即撞了一下。

这六桌席面里,真正压分量的只有正中那张圆桌。曼谷银行、医院主事、素婉、察隆,再加府里那头的人,全在那里。她今日若顺着这句话挪去女眷桌,婚礼照样体面,往后旁人提起来,也只会说她嫁得好、穿得好、坐得近。可近和坐进同一张桌,从来差着半层天花板。

她还没出声,提拉已把墨蓝公文包放上桌:“我带来两份单子,一份医院药箱,一份清迈到曼谷的货贷名单。北边几家华校若要接,今日最好先定个能听懂两边名字的人。”

他说完,目光落到巧珍脸上:“上回饭局里,拆双文封袋的,是这位李小姐?”

甘雅立刻接了一句:“就是她。”

素婉扇骨一合,朝蓬锦轻轻一点:“空出来那位,叫她坐。”

满桌人的眼神一时都落了过来。

巧珍只觉耳后那片皮肉都热了。她把手里的席卡放回托盘,走过去时步子收得很窄。察隆替她把椅子往里带了一寸,动作极短,桌边几个人却都看见了。

她坐下去那一下,掌心又出了一层汗。

桌上先走喜酒和吉利话,三巡过后,话头便拐到实处。提拉把公文包打开,里头两沓纸一厚一薄,薄的记药箱去向,厚的记下半年几家木材、茶叶和布行要用的贷项。他同察隆说了两句曼谷那边的利息,又朝甘雅问医院西楼何时动工,末了才把薄册推到桌中间:“北边若再添两所女校,药箱和布料要有人认名字。上回那种双文并记,我不想再对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