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南岸
作品:《 从逃难开始建立泰北家族》筏子是撞在乱石滩上停下来的。
先是“咔”的一声脆响,几根毛竹猛地往前一顶,门板斜斜卡进石缝里。刘敏芝胸口重重磕在筏沿上,疼得眼前一黑,可她第一反应还是去摸三个娃娃。
巧珍还在。
志远还抱着木板,半张脸泡在水里,呛得直咳。
志勇也还绑在筏子中间,小身子烫得惊人,却总算没被水卷走。
“上岸!”
李德厚嗓子都哑了,还是先扑过去解志勇身上的绑腿。
他左腿那道口子被冷水泡得发白,裤管一动就渗血。可他像感觉不到痛,干脆用牙把湿透的布条咬断,把志勇抱起来,踉跄着往石滩上挪。
石头又滑又尖,脚一踩上去就打晃。刘敏芝抱着巧珍跟在后头,腰都快直不起来。志远拖着那块救命的木板,走两步就咳一阵,咳得肺都要翻出来。
风顺着江面刮,湿衣裳贴在身上,活像裹了一层冰。
不远处那几团火终于看真了。
是人烧的。
几堆火分散在江滩后的土坡上,火边站着七八条人影,个个扛着长枪,身上穿得杂,有旧军装,也有打补丁的棉袄,绑腿高高缠到小腿。火一照,人人脸都黄瘦,像一群从坟里刨出来的活鬼。
那边的人显然也早看见他们了。
“哪边的?!”
一声喝问从火堆后头炸过来。
几支枪口当即转了过来,黑洞洞地对着江滩。
刘敏芝脚下一软,差点把巧珍摔出去。志远下意识往李德厚身后缩。连赵四那几个同路的,也全僵在原地。
李德厚把志勇往怀里紧了紧,站住了。
他看得出,对面这伙人也穷,也累,也冻,可枪口是真的。到了这一步,没处跑。
一个干瘦汉子从火边走出来,手里提着枪,鼻梁上有一道旧伤,夜里看去像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眯着眼,把他们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李德厚怀里的娃娃和刘敏芝身上。
“你们从北边下来的?”
李德厚点头:“逃命的。”
“后头还有多少人?”
“没了。”
“追你们的是哪路?”
李德厚只说:“不晓得。狗跟着,人也跟着。”
火边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枪口却没立刻放下。
赵四终于憋不住,哆哆嗦嗦问:“你们……是国军吗?”
那汉子把枪一提,声气不大,却很硬:“七〇九团。我们在截救过江的人。”
“截救”两个字一出,江滩上几家人的脸都白了一层。
没人敢真松那口气。
这世道,拿枪的人说救你,也能要你的命。
旧伤汉子像是见多了这种眼神,朝后摆手:“枪收半口。先把火抬过来,给娃娃和女人烤一烤。”
后头有人不情不愿地把枪斜了下去,又抬来一盆火炭。火一近,刘敏芝才觉出自个还活着。她扑到李德厚身边,先把志勇接过来,手掌一贴娃娃额头,心就沉了。
更热了。
“有热水没得?”她抬头问,声音都劈了。
火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兵瞥了她一眼,递过来半只黑乎乎的铁皮缸:“只有姜汤。”
刘敏芝顾不上谢,先掰开志勇的嘴喂了两口。娃娃烧得发昏,喉头动了动,竟真咽下去了。她这才像从鬼门关边上退了一寸。
李德厚自己坐在石头上,低头去看腿上的伤。
裤管撕开后,左小腿外侧斜斜翻出一道长口子,边上嵌着细碎石屑。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兵蹲过来:“莫动。”
他先拿水冲了冲伤口,又撒上一层发黄的药粉。药粉一沾肉,像火炭钻进去。李德厚眉头猛地一拧,硬是没吭声,只把柴刀柄攥得更紧。
年轻兵抬眼看了他一眼:“挺得住。”
李德厚只问:“这边往南,还有路走不走得通?”
年轻兵手没停:“想自个走?”
李德厚没说话。
那兵淡淡道:“能走的路,早给人堵得差不多了。山里没粮,林子里有病,有些地方连话都讲不通。你带着老婆娃娃,自个闯,走不出三天。”
这话说得平平的,听着却比江风还冷。
火堆边,几个同路的人已经缩成一团。有的在烤脚,有的盯着枪发呆。刘家老三蹲在最外头,怀里空空的,眼神也是空的。他媳妇埋在北岸山里,到这时像才终于隔着一条江,彻底没了。
旧伤汉子走到火边,问:“谁领路过来的?”
几双眼睛都看向李德厚。
“我。”
“会认路?”
“年轻时跑过马帮,认得些旧道。”
这话一出,火边又有两个人抬起头。
在这种地方,识路的人比一袋米都值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