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盛第二天带了米去。

周老太在门口等他。门开着。仙人掌浇过了。门口扫过了。她看见小盛手里的米袋，说：“放灶台上。”小盛放好米。出来时周老太已经坐在门口了。旁边多了一把小板凳。她说：“坐。”小盛坐下来。拿出相机。周老太说：“今天拍什么？”小盛说：“拍你。”周老太说：“昨天拍过了。”小盛说：“昨天拍手。今天拍别的。”周老太说：“拍什么？”小盛说：“拍你开门。拍你关门。拍你锁门。”周老太笑了。她说：“开门关门有什么好拍的。”小盛说：“你每天开门。关门。锁门。一天两次。拍了两年。就是一千多次。”周老太想了想。她说：“那你拍。”

小盛拍了三天。拍周老太开门。木门吱呀一声。她侧身出来。拍她关门。门合上。她推了推。拍她锁门。锁是老式的。铜的。她转了两圈。拍她坐在门口择菜。拍她站起来。拍她进屋。拍她出来。第三天下午。周老太说：“你进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小盛跟着她进屋。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五斗柜。周老太拉开五斗柜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很沉。拉出来时嘎吱响。里面是一个旧铁盒。比陈默父亲那个大一点。锈迹更多。周老太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她一张一张拿出来。摆在桌上。小盛凑近了看。第一张是一对年轻男女。站在一间老房子前面。男的穿着中山装。女的扎着辫子。周老太说：“这是我男人。这是我。结婚那天。”第二张是一群小孩。蹲在地上。在吃饭。周老太说：“我儿子小时候。在巷子里吃饭。那时候巷子里全是孩子。”第三张是周老太自己。站在仙人掌前面。仙人掌很小。只有一盆。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盆。在浇水。她说：“这张是我男人拍的。他说仙人掌不用浇。我说浇了才开花。后来它真开了。他就不说了。”第四张是周老太的儿子。站在巷口。背着书包。周老太说：“他第一天上学。我男人拍的。”第五张是周老太自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菜。她说：“这张是邻居拍的。我男人后来不拍了。他病了。相机就收起来了。”小盛问：“相机呢？”周老太说：“不知道。他走了之后。我找过。没找到。也许卖了。也许丢了。”她把照片收好。放回铁盒。盖上盖子。她说：“这些照片。我留了五十年。没给人看过。你是第一个。”小盛说：“为什么给我看？”周老太说：“你拍了三天。天天拍。不烦。我就给你看了。”

小盛把铁盒里那张周老太浇仙人掌的照片借了出来。他问：“我能翻拍吗？”周老太说：“翻。别弄坏。”小盛把照片放在桌上。用手机翻拍了一张。然后他拿出相机。对着铁盒拍了一张。对着周老太拍了一张。这次周老太没有躲。她看着镜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头。说：“拍好了？”小盛说：“拍好了。”周老太说：“洗出来给我一张。”小盛说：“洗。”他把铁盒盖好。放回抽屉。抽屉推回去。嘎吱一声。他说：“周奶奶。我明天还来。”周老太说：“来。米还有。”

那天傍晚，小盛来了工作室。他把翻拍的那张照片给陈默看。周老太浇仙人掌。年轻。扎着辫子。仙人掌很小。她手里拿着搪瓷盆。陈默看了很久。他说：“这张好。五十年前。”小盛说：“她男人拍的。后来不拍了。病了。相机不知道去哪儿了。”陈默说：“她留了五十年。没人看过。”小盛说：“对。她给我看了。”陈默说：“为什么给你看？”小盛说：“她说我拍了三天。天天拍。不烦。”陈默说：“你拍了她三天。她才给你看。我拍了我爸那一卷胶卷。三十年后才看见。”小盛说：“可她五十年。比我久。”陈默说：“对。五十年。”他把翻拍的照片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新木架前面。第四层。那些纸条。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写着：“周老太给看了铁盒。五十年。五张照片。她男人拍的。浇仙人掌。结婚。儿子上学。她让我翻拍。”他把纸条放在第四层。挨着那些旧的。他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给陈宇发了条消息。说小盛拍到了周老太的铁盒。陈宇回：“里面有什么？”陈默说：“五张。她男人拍的。五十年了。”陈宇说：“爸。这像爷爷。”陈默说：“像。”陈宇说：“你让周奶奶把她男人那台相机找出来。”陈默说：“找不到。丢了。”陈宇说：“那就拍她的照片。拍她的手。拍她的铁盒。拍她浇仙人掌。”陈默说：“小盛拍了。”陈宇说：“那我也拍。我下周回来。拍周奶奶。”陈默说：“来。”

那天晚上，小盛把周老太那张翻拍的照片洗了出来。他把照片挂在东墙。周老太的男人拍的那张。周老太浇仙人掌。年轻。扎着辫子。仙人掌很小。小盛自己的照片挂在旁边。周老太现在的手。浇仙人掌。仙人掌开了花。两张照片。隔了五十年。都在。陈默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他想起父亲那卷旧胶卷。想起那张“替儿子试试相机”。想起周老太的铁盒。想起刘建华的信。想起所有那些藏在抽屉里的东西。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把那本《等光》翻开。扉页上写满了。他在最后一行下面。加了一行。很小的字。写着：“周老太的男人也拍照。五十年。五张。都在。”他把书合上。放回第一层。然后他关了灯。锁上门。走出巷子。九月的风从泡桐叶间吹过来。很暖。他走得很慢。第19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