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联络
作品:《 朔风汴梁》第六十三章 联络
雨下了三天,还没停。
江州城像泡在水里,街道上积了水,泛着黄,漂着烂叶子、碎纸、不知名的污物。屋檐下挂满了水帘,哗啦啦地响。行人很少,偶尔有马车经过,溅起一片泥水。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还有江水的腥气。
张朔撑着油纸伞,走在城西的巷子里。伞很旧了,有些漏雨,水珠滴在肩上,凉飕飕的。但他顾不上这些,心里一直在盘算。
离下个月十五还有二十天。韩世忠要他联系可靠的旧部,他答应了。但这几天跑下来,才发现不容易。
第一个找的是赵铁柱。赵铁柱听了他的来意,沉默了很久,抽了三袋烟,才说:“张兄弟,我老了,干不动了。这种事,你们年轻人去干吧。”
张朔没勉强。赵铁柱确实老了,背佝偻得厉害,走路都费劲。让他去救人,是送死。
第二个找的是码头上一个姓孙的老兵。孙老兵四十多岁,一条腿瘸了,是北伐时受的伤。张朔找到他时,他正在卸货,瘸着腿,扛着一袋米,走得很吃力。
听完张朔的话,孙老兵把米袋放下,擦了擦汗:“张指挥,不是我不愿意。可我家里还有老娘,八十多了,就指望我这点工钱吃饭。我要是去了,回不来,我娘怎么办?”
张朔无话可说。是啊,谁都有牵挂。
第三个,第四个……一连找了七八个人,有的推说身体不行,有的推说家里有事,有的干脆躲着不见。不是他们忘恩负义,是现实太残酷。活着已经不容易,谁还敢拿命去赌?
张朔走在雨里,心里越来越沉。韩世忠说要可靠的,要敢玩命的。可靠的有,但敢玩命的,太少了。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家铁匠铺。铺子很小,门面黑乎乎的,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张朔收起伞,走进去。
打铁的是个黑壮汉子,三十多岁,光着上身,一身腱子肉,汗水混着煤灰,在皮肤上淌出一道道沟。看见张朔进来,他停下锤子。
“打什么?”
“不打东西,找人。”张朔说。
汉子打量他:“找谁?”
“老胡……胡铁匠在吗?”
汉子眼神变了:“你找他什么事?”
“叙旧。”
汉子盯着他看了几秒,放下锤子,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然后关上门。
“我就是老胡。”汉子说,“但我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张朔说,“颍昌南城墙,你守第三段。城破那天,你一个人砍了七个金兵,最后被砍了三刀,是赵铁柱把你背下来的。”
汉子——胡铁匠眼睛瞪大了:“你是……”
“张朔。当时是背嵬军的营指挥。”
胡铁匠想起来了,握住张朔的手:“张指挥!是你!你还活着!”
“活着。”张朔笑了,“你也活着。”
两人坐下。胡铁匠倒了碗水给张朔:“张指挥,你怎么找到我的?”
“听人说的。”张朔喝了口水,“说你在这里打铁,我来看看。”
“看什么?看我混得多惨?”胡铁匠苦笑,“一条胳膊废了,干不了重活,只能打打铁,混口饭吃。”
张朔看着他左臂——确实不太灵活,抬起来时有点僵硬。
“家里还好吗?”
“家?”胡铁匠摇摇头,“没了。金狗打过来时,老婆孩子都死了。就剩我一个。”
张朔沉默。又一个家破人亡的。
“张指挥,你来找我,不只是叙旧吧?”胡铁匠很直接,“有事说事。”
张朔也不绕弯子,把救岳雷的事说了。
胡铁匠听完,没说话,拿起锤子,又开始打铁。叮,叮,叮,一锤一锤,很有力。打了一会儿,他停下,看着通红的铁块。
“张指挥,这事,我干。”他说得很平静,“反正我这条命是捡来的,死了也不亏。而且,岳元帅对我有恩。那年我受伤,是岳元帅亲自给我包扎的。这个恩,得报。”
张朔心里一热:“胡大哥,谢谢你。”
“谢什么。”胡铁匠说,“什么时候行动?”
“还在计划。下个月十五,要跟鄂州那边的人碰头。”
“好,到时候叫我。”胡铁匠想了想,“我这儿还有几个弟兄,都是岳家军的老兵,混得都不好。我跟他们说说,应该有人愿意去。”
“可靠吗?”
“可靠。”胡铁匠说,“都是过命的交情,信得过。”
张朔松口气。总算找到人了。
从铁匠铺出来,雨小了些。张朔撑着伞,往家走。路过一个茶馆时,听见里面有人说书,说的是岳飞风波亭遇害的事。他停下脚步,站在窗外听。
说书先生声音悲愤:“……那秦桧贼子,用一杯毒酒,害死了岳元帅。岳元帅饮下毒酒前,仰天长叹:‘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八个字,字字血泪!诸位,忠臣蒙冤,奸臣当道,这是什么世道啊!”
茶馆里一片唏嘘。有人低声咒骂,有人悄悄抹泪。
张朔站在雨里,听着,心里像被刀割。他转身要走,忽然看见茶馆角落里坐着一个人,正看着他。
是王贵。
张朔心里一紧。王贵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他想装作没看见,但王贵已经起身,朝他走来。
“张朔,好久不见。”王贵走到他面前,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很假。
“王统领。”张朔点点头。
“别叫我统领了,我现在就是个闲人。”王贵看看四周,“找个地方坐坐?”
张朔不想去,但知道不去反而可疑。他点点头。
两人进了茶馆,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王贵要了壶茶,给张朔倒上。
“在江州过得怎么样?”王贵问。
“还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