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江州

雪开始下的时候，他们到了江州。

不是那种鹅毛大雪，是细细碎碎的雪沫子，从灰蒙蒙的天上撒下来，落在脸上就化了，凉丝丝的。张朔牵着马——是用王贵给的钱买的，一匹老马，走得慢，但稳当——走在前面。王氏和张雨坐在马车上，车是雇的，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江州城在雪幕里显得很模糊。城墙不高，青灰色的，被雪一盖，白一块青一块的。城门开着，进出的人不多，都缩着脖子，行色匆匆。守门的兵卒抱着长枪，在城门洞里跺脚取暖，看见他们，懒洋洋地扫了一眼，挥挥手就放行了。

进城后，张朔先找客栈。年关将近，客栈都满了，走了好几家，才在城南找到一家小客栈，还有一间房。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但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安顿好母亲和妹妹，张朔去找李简。按照李简信里说的，他在城东一家叫“仁济堂”的药铺当账房。

仁济堂不大，门面三间，黑底金字的招牌，在雪天里显得很醒目。张朔推门进去，一股药味扑面而来。柜台后面，李简正在算账，听见门响，抬起头。

“张兄弟！”李简又惊又喜，放下算盘迎过来，“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张朔笑了笑，但笑得很勉强。

李简看看他的脸色，又看看他身后的马车，明白了：“先进来，外面冷。”

李简跟掌柜说了声，带着张朔去了后堂。后堂是掌柜一家人住的地方，有个小客厅，生着炭盆，很暖和。李简倒了热茶，递给张朔。

“出事了？”李简问。

“嗯。”张朔喝了口茶，暖了暖身子，简单说了鄂州的事。

李简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听完，他叹口气：“我就知道……秦桧那帮人，不会放过岳家军的旧部。你能活着出来，已经是万幸了。”

“王贵帮的忙。”

“王贵？”李简皱眉，“他……不是投靠秦桧了吗？”

“是。”张朔说，“但他还念旧情。”

李简摇摇头：“这种时候，念旧情的人不多。张兄弟，你们打算怎么办？在江州住下？”

“想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我娘年纪大了，妹妹还小，经不起奔波了。”

李简想了想：“这样吧，你们先在我这儿住几天。我跟掌柜说说，看能不能在药铺附近租间房子。掌柜人不错，应该能帮忙。”

“麻烦李兄了。”

“说什么麻烦。咱们是一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当天晚上，张朔一家就住进了李简的房间——李简搬去跟伙计挤了。房间虽然小，但总比客栈强。

第二天，李简带张朔去见掌柜。掌柜姓周，五十多岁，瘦瘦的，戴副眼镜，看起来很和气。听李简说了张朔的情况，周掌柜点点头。

“既然是李简的兄弟，那就是自己人。”周掌柜说，“药铺后面有个小院，原来是我放药材的，收拾收拾能住人。你们要是不嫌弃，就先住着。租金嘛……不急，等安顿好了再说。”

张朔千恩万谢。周掌柜摆摆手：“不用谢。岳元帅的事，我都听说了。唉，忠臣良将，落得这个下场……你们能活着，不容易。”

小院确实不大，三间房，一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很小，但有一口井，一棵老槐树。房子很久没住人了，积了厚厚的灰。张朔和王氏、张雨忙活了三天，才收拾出来。

安顿下来后，张朔开始找工作。他不想白住周掌柜的房子，也不想靠李简接济。但找工作不容易。他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去码头扛包，人家嫌他伤没好利索；去酒馆当伙计，人家嫌他脸上有疤，吓着客人；去当护院，人家嫌他来历不明。

跑了几天，处处碰壁。这天傍晚，张朔垂头丧气地回到小院，看见王氏在院子里洗衣服。天很冷，她的手冻得通红。

“娘，我来吧。”张朔走过去。

“不用，你歇着。”王氏说，“今天怎么样？”

“没找到。”张朔说。

王氏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来，不急。”

但张朔急。身上带的钱不多了，坐吃山空，不是办法。

正发愁，周掌柜来了。他提着一小袋米，还有几棵白菜。

“张兄弟，听说你在找工作？”

“嗯，还没找到。”

“要是不嫌弃，来药铺帮忙吧。”周掌柜说，“药铺缺个送货的，还要人晒药、切药。工钱不多，但管饭。”

张朔眼睛一亮：“掌柜的，我愿意！”

“那就明天来上工。”周掌柜说，“对了，我看你妹妹年纪不小了，该认字了。药铺隔壁有个私塾，先生是我朋友，我可以去说说，让你妹妹去听听课。”

张朔更感激了：“掌柜的，这……这怎么好意思……”

“都是自己人，别客气。”周掌柜拍拍他的肩，“好好干，日子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张朔就去仁济堂上工了。工作确实不重，主要是送货——把药送到病人家里，或者去别的药铺取药。空余时间，帮着晒药、切药。他学东西快，没几天就把常用的药材认全了，晒药切药也做得有模有样。

周掌柜很满意：“张兄弟，你是个能干的人。以前真当过兵？”

“当过。”

“可惜了。”周掌柜叹气，“要是太平年月，你这样的，应该有出息。”

张朔笑笑，没说话。太平年月？这个世道，哪有太平年月。

张雨也去私塾念书了。先生姓吴，是个老秀才，脾气古怪，但教得认真。张雨很珍惜这个机会，每天早早起来，背书，写字，晚上回来还要张朔检查。

看着妹妹一天天进步，张朔心里很欣慰。至少，妹妹不用像他一样，小小年纪就上战场。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下去了。平淡，但安稳。张朔每天上工、回家，陪母亲说话，教妹妹写字。偶尔和李简喝点小酒，聊聊天。好像战争真的过去了，那些血与火的日子，只是一场噩梦。

但张朔知道，不是梦。那些记忆，那些死去的人，还活在他心里。夜深人静时，他常常睡不着，想起牛大力，想起老胡，想起岳云，想起岳飞。想起北伐路上的那些日日夜夜。

他也常常想起岳飞的那四个字：活下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