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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熬冬

作品:《 朔风汴梁》

第十七章 熬冬

黑风寨一战后,沂山彻底安静了。

不是那种生机勃勃的安静,而是死寂——像大雪过后冻硬的湖面,下面暗流涌动,表面却纹丝不动。马老六那伙人散的散、死的死,再没有其他势力敢来挑衅。官兵也销声匿迹,听山下回来的探子说,王都头被调走了,新来的县尉忙着征粮征兵,没空管山里的事。

但日子并没有因此好过。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山里的积雪深得能没到大腿。出不了山,打不了猎,连砍柴都困难——湿柴砍回来得先晒干才能烧,可天总是阴着,偶尔露个太阳,也是惨白无力的,晒不干任何东西。

粮食成了最大的问题。

从马老六那儿抢回的粮食,加上原有的存粮,精打细算,也只够五十多人吃一个月。李简算了一笔账:每人每天最低半斤粮,五十人一天就是二十五斤,一个月七百五十斤。他们现在所有的粮食加起来,不到八百斤。

“也就是说,”李简在木板上划着数字,“如果按最低标准吃,勉强能撑到开春。但开春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地里没产出,还得熬至少两个月。”

赵铁柱盯着那些数字,眉头拧成了疙瘩:“不能再减了,再减人都饿死了。”

“我知道。”李简说,“所以得想办法,在粮食吃完之前,找到新的来源。”

“上哪儿找?山都封了。”

张朔一直没说话,看着窗外的大雪。雪花像棉絮一样往下飘,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他想起前世在北方服役时,也有过这样的雪天。那时候有充足的补给,有现代化的取暖设备。现在,什么都没有。

“挖。”他忽然说。

“挖什么?”赵铁柱问。

“挖地窖,挖陷阱,挖一切能挖的东西。”张朔说,“山里冬天也有活物,兔子、野鸡会在地下打洞。雪这么厚,它们找不到吃的,会在雪下刨食。咱们挖陷阱,说不定能逮到。”

“可雪这么深,怎么挖?”

“雪深有雪深的好处。”张朔说,“动物在雪下活动,会留下气孔。找到气孔,往下挖,就能找到它们的窝。”

这是个笨办法,但总比干等着饿死强。

第二天,张朔带着十几个人,开始在雪地里找气孔。雪很厚,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腰。他们用长棍探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没走多远就累得气喘吁吁。

张雨非要跟着去,张朔拗不过,只好带上她。小丫头穿得厚厚的,像个小球,在雪地里走得歪歪扭扭,但眼睛很亮,仔细地找。

“哥,这儿有个洞!”她忽然喊。

张朔走过去看。雪面上有个拳头大的小洞,周围有细微的爪印——是兔子的。他示意大家退后,自己用铁锹小心翼翼地往下挖。

雪很松软,但下面的土冻得硬邦邦的,一锹下去只能刨出个小坑。挖了约莫一尺深,下面果然是个兔子洞。洞里空荡荡的,只有些干草和兔粪,兔子早跑了。

“跑了。”张朔直起腰,有些失望。

“再找找。”张雨不死心,“可能还有别的洞。”

继续找。一天下来,找到七八个洞,但都是空的。山里动物也机灵,知道有人来抓,早就转移了。

傍晚回谷时,所有人都垂头丧气。不仅没抓到猎物,还消耗了大量体力,晚上得多吃点粮食补回来——可粮食就那么点,多吃一点,就少撑一天。

夜里,张朔躺在草铺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脑子里飞快地转。还有什么办法?采药?冬天草药都枯了。换东西?山都封了,出不去。打劫?现在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越想越绝望。

第二天,事情有了转机。

是个意外。老吴带人在谷里挖地窖——打算存点东西,等开春用。挖到一人深时,铁锹碰到了硬物。扒开冻土一看,是个陶罐,里面装着半罐谷子,已经发霉了。

“这是以前黑风寨的人藏的?”老吴猜测。

不管是谁藏的,现在归他们了。谷子虽然发霉,但洗洗晒晒,还能吃。接着挖,又挖出几个陶罐,有的装着豆子,有的装着盐,甚至还有一小罐猪油——虽然早就哈喇了,但在这种时候,也是宝贝。

“继续挖!”赵铁柱兴奋了。

整个山谷都行动起来。在原来黑风寨人住过的地方挖,在可能藏东西的地方挖。几天下来,还真挖出不少东西:粮食、盐、铁器、布匹,甚至还有几串铜钱。

李简统计了一下,挖出来的粮食有二百多斤,加上原来的,能多撑七八天。盐够吃两个月,布匹能做几件衣服,铜钱虽然不多,但等开春下山能换东西。

“天无绝人之路啊。”赵铁柱感慨。

但张朔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挖出来的东西有限,吃完了还是没着落。

日子一天天熬着。粮食一天天减少,人一天天消瘦。孩子饿得哭不出声,大人饿得眼冒金星,走路都打晃。但没人抱怨——抱怨没用,省点力气还能多活一会儿。

张雨也瘦了,小脸蜡黄,下巴尖得能戳人。但她很懂事,从不喊饿,每次分粥时,总是说“我够了”,把碗里那点稀粥再倒回锅里一点。

王氏看着女儿,背过身偷偷抹眼泪。

这天,张朔正在教几个年轻人练刀——饿归饿,功夫不能丢,否则真有事了,连跑的力气都没有。练到一半,李简匆匆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张兄弟,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偷粮。”

张朔心里一沉。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粮食越来越少,人心越来越浮,偷抢的事迟早会发生。

“谁?”

“刘老三。”李简说,“管伙食的那个。昨晚值夜的人看见他偷偷进了粮仓,今天清点,少了五斤粮。”

刘老三?张朔记得这个人,以前在黑风寨管伙食,后来投靠了他们,一直老实本分,没想到会干出这种事。

“带他过来。”

刘老三被带过来时,面如死灰,噗通跪在地上:“二当家,我……我错了……”

“为什么?”张朔问。

刘老三哭了:“我娘……我娘快不行了。她就想吃口稠粥,可我分的那点,稀得跟水一样……我就……就偷了点,想给她熬碗稠的……”

张朔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刘老三的娘七十多了,眼睛不好,身体也差,这些天一直躺着,确实快不行了。

“按规矩,偷粮该罚。”张朔说,“罚三天口粮,打扫茅厕一个月。”

“二当家!”刘老三磕头,“罚我口粮,我认。可我娘……”

“你娘的口粮照发。”张朔说,“但只有这一次。再犯,驱逐出谷。”

刘老三愣住了,随即号啕大哭:“谢二当家!谢二当家!”

处理完这事,张朔心里很不是滋味。规矩是规矩,可人心是人心。看着老人孩子挨饿,谁心里好受?

他去找赵铁柱和李简,商量对策。

“得想办法弄点肉。”他说,“光吃粮食,没油水,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