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瑜，今年十九，出身南地李家。

天下姓李的世家数不胜数，但南地李家仅此一家，也唯有我们这一支，才配叫南地李家。

我堂叔李泰，乃是吏部天官，当朝吏部尚书。

乘船四日，再坐马车十六日，整整二十天赶路，我千里入京赶考。

这一回，我李瑜必定名列前茅，绝不辱没李家的名头！

人人都说京城繁华，在我看来也不过寻常。

比起南地几处富庶大城还差上一截，只不过人多一些罢了。

京城顶好的客栈便是客韵居，我住着甲字号上等房。对着铜镜打量自己，心中志得意满。

生得面容俊朗，风骨刚毅，身为李家核心子弟，堂叔又在朝中身居高位，此番科考，我定要一鸣惊人。

往后做官，尚书府是不能常住的，需要避嫌，宅子我早已看好，就选南市景荣坊。

刚入京时我登门拜访堂叔，可他却说不知本次科考试题。

我心里多少有些失望，说不清他是真不知情，还是有意瞒着我。

转念一想，应当是真的无从知晓，再怎么说，也是我亲堂叔，从小也瞧过我一两眼，这份亲缘，总归是牢靠的。

五日前，同乡于亮寻到我，带来了考题。说是花重金，从一位叫陆追海的礼部主事手里买来。

钱财能摆平的事，算不上大事，所谓重金，我只一笑置之。

听说那陆追海手里的考题卖出去不少，怕是捞了一大笔银子。京中这些官员，呵，为了银钱，连乌纱帽都敢赌，可笑，真是可笑。

试题不假，口试、贴经、墨义、策问、杂文，一应俱全。

我为何断定试题是真？不少考生通过别的京官手里也买到了卷子，内容大同小异。

这在我们考生圈子里，本就是公开的秘密。

原本还以为新君登基会革新科考，到头来依旧和前朝老路子一样。

既然不少人提前拿到试题，那最后比拼的，便是各自背后的根基。

而我李瑜，背靠南地李家，底气十足。

礼部官员总要卖堂叔几分薄面，说不定会试我便能拔得头筹。

待到殿试，若能得到天子赏识，前程无可限量，将来赶超堂叔也并非空想。

堂叔如今已是吏部尚书，想要胜过他，也就只有丞相之位了……不行不行。

我李瑜本是乐天知命之人，将来做到尚书便足矣。

爹爹叮嘱过，做人，不可贪得无厌。

时辰将近。

我闭上双眼，默记考题对应的文章对策。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我满心盼着科考尽快开考的时候，外面忽然锣鼓喧天。

断断续续传来声响，隐约听见移步、城西汇聚几个字眼。

我满心疑惑，推开窗往外看去。

街上不少武卒骑在马上，身后差役敲着铜锣沿街喊话。

“科考考生，酉时前携带考名、书录前往城西！国子监封监，所有考生前往城西！”

我心头不解。原定该是戌时前往城西考舍，怎么凭空提前一个时辰？

而且国子监要封禁，原本北地西地六道的考生，本该在国子监考场应试，城西考舍哪里容纳得下这么多人？

全城各处都响起敲锣声，不少不带兵器的京卫走上街道，跟着高声传令。

虽然不知为何临时变动，我只能抓起书篮匆匆下楼，只能跟着大队伍走。

越来越多考生从各处客栈宅院走出来，互相打听缘由，满是茫然。

可没人能给出解释，武卒与京卫只负责敲锣喊话，并不应答众人疑问。

很快京卫列起人墙，一路绵延向西，看样子直通城西考场。

当今天子果然优待读书人，派军卒拦着街边百姓。

是啊，本就该如此。

这些京中百姓，大多大字不识，都是贱民，谁晓得会不会冲出来冲撞我们这些应试学子。

考生越聚越多，四面八方赶来的人汇成一条长长的人龙，向着城西移动。

我在人群里搜寻相熟之人，考生足足一千四百余人，乱糟糟挤作一团。

我素来厌烦这般慌乱失态的读书人。

真正的读书人当如我一般，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这些人，丢尽读书人的体面，根本不配为官，不过是家里家底厚实，才有机会读书罢了，哼。

我埋着头往前走，周遭嘈杂声慢慢低了下去。

我才察觉，不知何时，道路两侧站了一批身着暗红色长袍的人。

一个个神情冷峻，看着便凶，腰间佩着一长一短两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