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丑从马上跳下来了。

草鞋踩在碎石上嘎吱了一声，他把缰绳在手腕上缠了一圈，走到断桥这一侧的边沿上站着。

底下是三十丈深的崖，风从崖底往上灌，把他的衣角吹得往后飘。

“射。”

对面的弓箭手没动。

沈千筹也没动。

谁都没料到他会自己走到桥沿上来。

“射不射？不射我说两句话。”

沈千筹的手抬在半空停了一拍，缓缓收回去。

“说。”

李大丑从褡裢里掏出那张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临时凭据，两指捏着，举到头顶上方。

“这张凭据是你说的伪造的，行，我不跟你争。”

他把凭据往桥对面一抛。

风在崖口打了个旋，那张薄纸片翻旋着飘过了两丈宽的断口，落在沈千筹脚前的石板上。

沈千筹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你捡起来翻过来看背面。”

沈千筹身后一个镖师上前一步把凭据拾了起来，翻过来递到沈千筹手上。

凭据的背面贴着一张窄条，是杜七当初签发时附上的验令记录。记录上写着天字号暗镖的编号，签发年份，火漆封印编号，以及一行极小的批注。

批注写的是：原件火漆暗纹已核，与总坛丙寅年存档相符。

“这条验令记录上的火漆编号，跟你总坛档案司存着的底档对不对得上，你自己查。”

沈千筹捏着凭据看了几息，眉头拧了一下。

“验令记录也可以伪造。”

“火漆暗纹能伪造吗？”

声音不是李大丑的，是柳承安的。

柳承安拄着一截树棍从马屁股后面绕出来，蒲扇别在腰上，花白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万镖盟天字号暗镖的火漆封印用的是双层暗纹，外层是标准盟纹，内层是签发官的私人纹路。”

他走到李大丑旁边站着，声音不高，但崖口的风把每个字都送到了对面。

“外层纹路可以仿，内层仿不了。因为签发官的私人纹路是用指纹蘸金粉在火漆未干时按上去的，金粉渗进蜡里之后会形成独一无二的裂纹走向。世上没有两个人的指纹一样，所以内层暗纹天底下只能有一份。”

沈千筹的手指在凭据边上捏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设计这套暗纹体系的人是我爹。”柳承安拄着棍子，身子歪着，声音照旧不紧不慢。“柳长风，万镖盟天字号暗镖的第一任签发官，丙寅年到丁巳年在任三年，经手签发天字号暗镖六十七件。每一件的火漆上都留着他的指纹，这套暗纹从来没有被仿造过。”

桥对面二十几个镖师互相看了几眼，有人的手从刀柄上松了。

柳长风这个名字在万镖盟不是没人知道的。

“匣子上的火漆到底是不是真的，你把它放在眼前看一回就清楚了。”柳承安的棍子在碎石上戳了一下。“沈副盟主，你坐着太师椅跑到桥上来堵人，拆了桥架了弓弩，动静闹得这么大，但你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要验匣子上的火漆。”

沈千筹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发怒的那种变，是绷着的皮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滑动。

“你要我验火漆。”

“对。”

“验完了呢。”

“验完了是真的，你就得接收这趟镖，放持令人进总坛交割。验完了是假的，我们扭头就走，匣子归你，人也归你。”

沈千筹把凭据在手里翻了一面，看了看背面那条验令记录上的火漆编号。

桥对面的弓箭手依旧端着弩，但弦上的力松了几分，有两三个人的箭头偏了角度。

镖师堆里有人开口了。

“沈副盟主，验一下也无妨，真假一看便知。”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老镖师，脸上有道旧刀疤，站在队列最末尾。

紧跟着又有一个人接了话。

“柳长风的暗纹体系用了二十多年，从没出过差错，火漆能验就验了吧。”

沈千筹的手在凭据上捏了五六息。

“你把匣子扔过来。”

“不扔。”李大丑站在桥沿上摇了下头。“匣子没到交割的时候不离身，这是镖师的规矩，你自己定的。你要验，你过来验。”

“桥断了。”

“断了你绕，山底下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