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陈生，二十岁那年回了趟阴槐村，从此再也不敢在夜里听见槐树叶子响。

阴槐村在群山褶皱里，村头那棵老槐树得四个人才能合抱，枝桠歪歪扭扭地探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村里人说这树有灵，也有人说它是聚阴的根。

我爸年轻时拼了命要往外跑，临死前却攥着我的手，说死后一定要埋回村头老槐树下，我当时只当他是老糊涂了，直到爷爷病危的消息传来。

回村那天是七月半，车刚到村口就熄了火。

司机骂骂咧咧地踹了两脚轮胎，突然指着老槐树的方向脸色煞白：“那、那是什么？”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老槐树下站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背对着我们，手里攥着一捆红线，红线一头垂在地上，像有生命似的往车轮底下钻。

“是王婆，村里的神婆。”

我压下心头的异样，推开车门走过去。

王婆转过头，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左眼下面有颗黑痣，黑痣上还长着三根白毛。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陈家小子，你爷爷等不及了。”

爷爷躺在里屋的土炕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我妈坐在炕边抹眼泪，见我回来，哽咽着说：“你爷爷这病查不出缘由，就是一天比一天弱，王婆说……说要借寿。”

“借寿？”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过，借寿是邪术，得找个生辰八字相合的人，用红线把两人的命数连起来，再通过仪式把对方的阳寿“借”给病人。

可这法子损阴德，借寿的人活不长，被借的人更是会折寿，甚至横死。

“除了这法子，没别的路了。”

王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托盘里放着三根香、一张黄符，还有一捆红得刺眼的线，“你爷爷是陈家的根，他要是走了，陈家这脉就散了。你是长孙，生辰八字跟你爷爷最合，只要你肯借……”

“我不借！”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借寿这种邪门事，我连听都觉得晦气。

可我妈却拉着我的手哭：“阿生，那是你爷爷啊！他从小最疼你，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走吗？”

我看着炕上爷爷枯瘦的脸，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小时候爷爷总把我架在脖子上，去摘老槐树上的槐花；冬天里，他会把我的小手揣进他暖和的袖筒里。可一想到借寿的后果，我又摇了摇头：“妈，这是邪术，会遭报应的。”

王婆冷笑一声，把托盘放在桌上：“报应？人都快死了，还管什么报应。你要是不借，今晚子时你爷爷就过不去。到时候陈家断了根，你爸在地下也不安生。”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我的生辰八字，“我已经算好了，今晚子时，在老槐树下开坛，只要你站在坛前，剩下的事交给我就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西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外面哭。

我想起爷爷的好，又想起王婆说的话，心里矛盾得厉害。

凌晨时分，我听见里屋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紧接着是我妈的哭声。

我猛地坐起来，鞋都没穿就跑了过去。

爷爷的呼吸已经快没了，眼睛半睁着，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我凑过去听，才听清他说的是“阿生……槐花……”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咬了咬牙对王婆说：“我借！”

王婆眼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赶紧招呼人准备。

村里几个老人抬着一张供桌来到老槐树下，供桌上摆着猪头、水果，还有爷爷的生辰八字。

王婆让我站在供桌前，用红线系住我的手腕，另一头系在爷爷的手腕上。

她点燃香，插在香炉里，又把黄符贴在老槐树上，嘴里念念有词。

夜风吹得更紧了，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扭曲变形，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

我感觉手腕上的红线越来越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通过红线吸我的血。

突然，供桌上的香灰掉了下来，落在我的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

王婆突然大喝一声：“借寿！起！”

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仿佛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被抽走了。

耳边传来老槐树的沙沙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等我缓过神来，发现爷爷的呼吸竟然平稳了些，脸色也红润了一点。

王婆松了口气，说：“成了，借了十年寿，你爷爷能再活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