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黄泉路览
作品:《 夜话恐怖故事秘诡集》那张广告纸像是自己长在了我家老旧报箱的缝隙里,鲜艳得扎眼。
“幽冥古镇,三日深度游!探秘百年古宅,体验原生态民俗!全程五星住宿,豪华大巴接送!惊爆价:999元/人!”
下面是一串联系电话,落款是“黄泉路览旅行社”。
这价格低得离谱,像是某种拙劣的玩笑。
我正想把它揉碎扔掉,手机却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接通后,对面传来一个异常甜腻、语调却平直得毫无波澜的女声:“您好,张先生吗?恭喜您获得‘黄泉路览’古镇体验游名额一位,明天早上七点,人民广场东侧上车,请准时哦。”
根本不容我多问,电话就挂断了。
再打过去,只剩忙音。
鬼使神差地,我去了。
也许是最近太无聊,也许是那低得诡异的价格勾起了某种扭曲的好奇心。
人民广场东侧,停着一辆深红色的旅游大巴。
颜色红得发暗,像是凝固的血。车身上贴着“黄泉路览”四个黑色的艺术字,字体扭曲,看久了让人头晕。
导游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不合时宜的、类似民国女学生装的蓝布裙,脸色苍白,两颊却涂着两团过于鲜艳的腮红。她手里举着一面小小的杏黄三角旗,脸上挂着标准的、嘴角弧度一丝不差的微笑,眼神却空洞得没有焦点。
“欢迎大家参加本次旅程,我是导游小丽,接下来三天,将由我为大家服务。
”她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甜腻而平直,像在背诵课文。
车上的游客稀稀拉拉,不到二十人。
大多沉默寡言,低着头,或者看着窗外,彼此间毫无交流。
一对穿着考究的老夫妻,手紧紧握在一起,脸色憔悴。
一个戴着厚厚眼镜、学生气的男孩,不停地擦着镜片。
一个身材发福、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焦躁地看着手表。
还有个穿着红色冲锋衣、举着自拍杆的女人,试图直播,却发现手机一直没有信号,嘴里不满地嘟囔着。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启动了,驶出城区,拐上了一条我从没见过的盘山公路。路况很差,颠簸得厉害。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雾气不知何时弥漫开来,越来越浓,到最后,车窗外只剩下翻滚的白雾,连路都看不清了。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引擎沉闷的轰鸣和车身颠簸的吱嘎声。
那浓雾像是能吸收声音,也吸收光线,车内昏暗下来。
不知开了多久,就在所有人都昏昏欲睡时,车猛地一震,停了下来。
“到了哦,各位游客请下车。”
导游小丽举着小旗,第一个走下大巴,她的笑容在浓雾中显得模糊而诡异。
我们跟着下车,瞬间被湿冷的浓雾包裹。
能见度不足十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和霉味,还有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纸钱烧过的味道。
眼前隐约是一座破败的古镇牌坊,石头风化得厉害,字迹模糊不清。
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滑破败,裂缝里长满了黑绿的苔藓。
两旁是歪歪斜斜的木楼,黑瓦白墙,多数窗户都黑洞洞的,有些窗户纸破了,像盲人空洞的眼窝。
静。
死一样的寂静。
没有鸡鸣狗吠,没有人声,甚至连风声都听不到,只有我们这群人踩在湿滑石板上发出的轻微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我们先去客栈放行李哦。”
小丽导游的声音在浓雾中飘忽不定。
所谓的“五星客栈”,是一栋三层的老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匾额——“归途客栈”。
门槛高得出奇,像是棺材板。
里面光线昏暗,一股陈年老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后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眼窝深陷,面无表情地递出钥匙,一言不发。
房间在二楼,狭窄阴冷,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套旧桌椅,窗户对着后院一口废弃的枯井。
墙壁上糊着发黄的旧报纸,字迹模糊。
放下行李,被导游带着在镇上“游览”。
雾气始终不散,古镇像个巨大的迷宫。导游的解说干巴巴的,像是复述着几百年前的故事,指着一些根本看不清轮廓的废墟,说着“这是百年祠堂”、“那是古戏台”。
那对老夫妻中的老太太,走着走着,忽然死死抓住她丈夫的胳膊,声音发颤:“老头子……你……你看那边巷子……”
浓雾深处,一条狭窄的巷子口,似乎隐约立着几个高高瘦瘦的“人影”,一动不动,轮廓模糊,像是融在了雾里。
“别看!”
老头猛地拉了她一把,脸色惨白。
穿红衣服的女主播还在不死心地摆弄手机,镜头对着雾里乱扫:“什么破地方!连个信号都没有!家人们谁懂啊……”
戴眼镜的男孩则拿出一个小巧的罗盘,脸色越来越凝重,罗盘上的指针正在疯狂地、毫无规律地旋转着。
中年男人焦躁地骂了一句脏话,掏出烟想点,打火机却怎么也打不着。
晚餐是客栈提供的。
几张破旧木桌拼在一起,摆着几盘菜:一盘灰绿色的、看不出原型的腌菜,一盆清汤寡水的炖豆腐,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的咸鱼。
米饭粗糙泛黄,带着一股霉味。
没人动筷子。
导游小丽坐在主位,脸上那标准的笑容从未变过:“大家怎么不吃呀?这都是本地特色呢。”
她自顾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咸鱼,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红衣女主播终于受不了了,猛地站起来:“我不玩了!这是什么鬼地方!我要回去!现在就走!”
小丽导游慢慢放下筷子,笑容不变:“行程还没结束哦,不能提前离团的。”
“我偏要走!”
女主播抓起背包就往客栈外冲。
没人阻拦她。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雾里。
气氛更加压抑了。
夜里,我被冻醒了。
不是普通的冷,是一种阴森的、能渗进骨头缝里的寒气。
窗户纸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一个洞,一股股冰冷的雾气正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隐约地,我听到远处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
是锣鼓声!还有唢呐声!
调子古怪极了,忽高忽低,时断时续,吹打得不成调子,尖利又刺耳,透着一股子难以形容的邪气和凄凉。
像是迎亲,又像是送葬。
在这死寂的古镇深夜里,这声音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声音似乎越来越近。
我浑身汗毛倒竖,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透过那个破洞往外看。
浓雾似乎淡了一些。
借着朦胧的、不知从哪里来的微光,我看到……
客栈下面的街道上,一队“人”正无声地走过。
前面是几个吹鼓手,穿着破旧的红衣,腮帮子鼓得老高,机械地吹打着乐器,但那刺耳的锣鼓唢呐声,和他们的动作似乎有些对不上。
后面是抬着一顶鲜红轿子的轿夫,步子迈得极大,身体却僵硬得像木偶。
轿子旁边,走着几个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人”,低着头,步伐轻飘飘的。
整个队伍,没有一点脚步声,只有那诡异的乐声在回荡。他们像是在雾里漂浮。
队伍的最后,我看到了那个红衣女主播!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一身破旧的、类似戏服的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两个僵硬的身影一左一右架着,脚不沾地地“飘”在队伍里!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
隔着盖头,我仿佛能看到她极度惊恐而扭曲的脸!
我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眼睁睁看着那支诡异的队伍,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浓雾深处。
那诡异的乐声,也渐渐远了,最终彻底消失。
世界重归死寂。我瘫软在地,浑身被冷汗湿透。
第二天早上,餐厅里。红衣女主播没有出现。
没人提起她,仿佛她从未存在过。导游小丽依旧挂着完美的微笑,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