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楼里安安静静的，楼道里连邻居家电视机的声响都听不见，以至于段不缺和断肠人换锁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门锁被拆卸，还有金属碰撞在门上的声音，还有两个人时不时低声交谈动静，在这片安静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房间里，雷克斯还躺在床上。他没有睡着，也不敢睡。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可每次意识刚往下坠一点，那股潜伏在经脉深处的阴冷气息就会像一条被惊动的蛇，猛地收紧一下，把他重新拽回清醒的边缘。

他怕自己睡着之后，又会像上次那样，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连面前站着的是谁都认不出来。

黑龙似乎没察觉到他掌控的武尸已经恢复了清醒，那个时常在他脑袋里回响的声音也消失了。

雷克斯不信黑龙就这么放弃自己，但他也不怕黑龙，他只怕自己再次被不生不死之瘴控制。

要是在这里失去意识发狂的话，先不说段不缺，断肠人没有武功，肯定会被他伤到。

当他听到外边传声音时，就立马翻身下了床，脚步还有些发虚，但已经比刚醒来那会稳了不少。

门口这边，段不缺正好把旧门锁整个拆下来，他听到房门打开的动静，抬起头便看见雷克斯站在走廊口，一只手撑着墙，脸色还有些白。

他冲雷克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顺口说道“我买了吃的，在桌上”

雷克斯往餐桌那边瞥了一眼，便利店的塑料袋搁在桌面上，袋口敞着，里边是一份便当盒和几瓶饮料。

他刚要开口说点什么，余光就瞥见一个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断肠人拎着一把新门锁，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抬头，正好跟雷克斯对视上了。

雷克斯本能地站直了身体，脚步后退，这张脸给他的冲击力还是过于刺激了些。

跟黑龙一模一样的五官和轮廓，甚至连身高体型都如出一辙。

他明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黑龙，可身体就是不受控制地进入了戒备状态，心跳猛地往上蹿了一截，脑子里条件反射地跳出那双深不见底的，带着阴冷笑意的眼睛。

断肠人看到雷克斯那副好像见了鬼的反应，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打趣道“雷克斯小朋友，怎么，被我吓到了？放心吧，我不吃人的，就算吃，也挑食，你这样的，太瘦了，不够塞牙缝”

雷克斯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现在看到这张脸，心理阴影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一点精神头，此刻又开始扭曲起来了。

他甚至觉得，断肠人不是在开玩笑。

段不缺看了一眼雷克斯那张警惕后怕的脸，又看了一眼自家大伯脸上那副恶作剧成功的得意，略有些无奈地开口劝道“大伯，你别吓唬他了，帮我把门锁固定一下，我来拧螺丝”

“咳咳，这不是，他的反应确实很好玩嘛，别气别气”断肠人讪讪一笑，摸了摸鼻子，麻溜地跑到门板那边蹲下，扶住新门锁，稳稳地按住。

过了好一会，雷克斯才从缓过神来，他抬起手揉了揉有些泛疼的太阳穴。

断肠人倒是很适时地开了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了两句话，语气很正常，内容也很正常，就是问他身体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门锁换好之后，段不缺走进厨房烧了一壶热水，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听着身后客厅里断肠人和雷克斯的对话，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断肠人并没有说什么为难雷克斯的话，既没有提黑龙，也没有追问裁决所的事，只是关心了一下他现在的身体情况，还说了几句家常话。

不生不死之瘴这种毒气，断肠人了解的可能还没有段不缺知道的多，所以他也没有在雷克斯面前不懂装懂。

等断肠人去洗漱后，段不缺才重新开口，他看了一眼空了的水杯，顺手给雷克斯又倒了一杯，问道“好些了吗？”

“是好了一点，就是很困，又睡不着”雷克斯苦笑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杯身上转着。

他岂止是睡不着，他是不敢睡，每次闭上眼睛，那股阴冷的气息就会从身体深处往上泛，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在黑暗中等着他，只要他敢放松，那只手就会一把攥住他的意识，把他重新拖回那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深渊里去。

段不缺沉默了片刻，他看着雷克斯眼底下那两抹浓重的青灰色，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很短的话“去睡觉吧。我守着，你不会有事的”

雷克斯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最终，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放下杯子，起身回了房间。

刚躺下，他就察觉到房间里的气温开始缓慢地下降，不是那种骤然降温的刺骨寒意，而是一种很温和的，像深秋夜里悄悄爬上来凉。

这股冷意驱散了他此刻心里的不安，空气变得干燥而清爽，被子下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地放松了下来。

雷克斯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放缓，他没有完全睡死，体内不生不死之瘴还有些微弱的异动，所以他始终保留着一丝清醒。

客厅里，段不缺靠在沙发上，眉头微微皱着，他的视线落在茶几上搁着的一个金属圆盘上，那东西只有巴掌大小，表面蚀刻着一圈一圈细密的纹路，看起来像某种老式的罗盘。

这是断肠人从刀鬼那里拿来的，专门用来隔绝战力气息的装置，范围不大，刚好能覆盖整个出租屋。

只要雷克斯不出门，他的战力指数就不会被外界探测到，但只要他踏出这扇大门，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黑龙随时都可能找到他的位置。

就在这时，断肠人洗完澡出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条毛巾，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往客厅走，看见段不缺坐在沙发上对着那个金属圆盘走神，他随口问道“大侄子，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段不缺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说出了自己从刚才起就一直压在心里的疑问“大伯，这个东西...靠谱吗？我觉得凭这个，拦不住谁，雷克斯还没完全恢复，随便来个人都能把他撂倒”

“别乌鸦嘴”断肠人把毛巾从脖子上拽下来，冲他摆了摆手“咱家门锁才刚换上呢，你说点吉利话行不行”

段不缺没接这个茬，他换了个话题，但语气里的担忧一点也没减少“还有明天的事，金宝三他...确定没问题吗？”

“现在除了金宝三，就没有别的选择了”断肠人叹了口气，走到沙发边上坐下，又说道“这也是为什么，我没有把实情告诉他和汪大东小朋友，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心里藏不住事，告诉他们，这个计划就白瞎了”

段不缺沉默着，没有反驳。他知道断肠人说得有道理，但道理是道理，担忧是担忧，说到底，金宝三也算是无辜的。

如果明天出了任何差池，金宝三没有按计划唬住汪大东，那龙纹鏊反弹的攻势会在一瞬间吞没他，到时候他连一点渣都不会剩。

段不缺闭上眼，把这些念头从脑海里暂时清了出去，明天的事，只能等明天再验证，现在想再多，也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