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处处留情
作品:《 桂花辞》卫峥率燕军南下,试图打通通往京城的通道。苏清鸢的先锋军已经在真定城外扎营三日,两军对峙的早晨起了大雾,白茫茫一片从地面漫到半空,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马。
卫峥本拟趁雾奇袭,五千精骑从侧翼包抄。这五千骑是燕山卫的老底子,跟着卫峥在漠南打了无数场仗,骑术、刀法、阵型配合都是千锤百炼的。马蹄裹了布,人伏在马背上,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五千骑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距离苏清鸢营地不到两里的位置。按常理,这一击得手的把握在八成以上。
但苏清鸢的号角在雾中响了起来。
不是朝廷军的号角,朝廷军没有这种在雾中辨位、分兵合围的本事。这号角声短促尖利,一声接一声,像针一样刺穿雾幕,是苏清鸢自己麾下漠北军的号令。紧接着马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两万骑从左右两翼包抄过来,燕军五千骑被困在了一个口袋形的洼地里。朝廷军的骑兵冲进洼地时队形是乱的,有人在雾里跑偏了方向,有人马匹相撞摔作一团,朝廷军两万骑,实际只有漠北老营那五千多人真正形成了合围,其余的都在雾里瞎撞。
但就是那五千多漠北骑兵,在苏清鸢的号令下像一张网一样兜住了燕军的去路。燕军精骑在洼地里与漠北军绞杀在一起,短兵相接的片刻,燕军的刀法和阵型明显胜出,把漠北军的左翼冲开了一道口子。卫峥在后方的中军接到消息,正要调兵去解围,但前方传来新的战报,苏清鸢亲自压到了那道缺口处,单人单骑挡在口子正中,黑马原地踏了两步,她手里的长槊横在鞍前,就那一个动作,缺口两侧的燕军冲势忽然就滞了。没有人想跟她正面交手。
然后她挥了一下手。两侧的漠北骑兵往后退了半丈,留出了一道只容一匹马通过的缝隙。那缝隙窄得只能单骑通行,五千燕军精骑硬生生从那条缝隙里鱼贯而出,撤回了燕军大营。
事后清点,五千骑折损不到三百人。卫峥站在营帐前看着归来的骑兵队列,目光落在最后走进营门的第五轻柔身上。第五轻柔翻身下马时,衣襟上溅了几点泥浆,人完好无损。他走到卫峥跟前,开口说了一句:"她放我们走的。"
卫峥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两人都知道那道缝隙是刻意留的。苏清鸢的漠北老营在合围的最后一刻完全有能力咬住五千骑中的大半,但她只是轻轻松开了手指,取走了一小撮。
几日后的保定,苏清鸢列阵以待,燕军五万对朝廷军十万。朝廷军的步兵阵列松散,两翼骑兵的配合慢了一拍,若换作寻常将领统领,这十万人在燕军面前撑不过两个时辰。但苏清鸢站在阵中,黑马立在帅旗之下,她每一道旗令比朝廷军自己的指挥快了至少两息。就是那两息的差距,把十万人本来松松垮垮的阵型硬生生拧成了一股绳。
燕军背靠缓坡列阵,两翼有树林掩护,本应占据地形之利。苏清鸢没有硬冲,她用两千弓手压住坡面——那两千弓手是漠北老营出来的,射速比朝廷军弓手快了一倍,把燕军的前锋压在了坡面上抬不起头来。主力从正面稳步推进时,朝廷军的步兵走得参差不齐,前排踩了后排的脚,阵线中间鼓起了一块又凹下去一块。但苏清鸢策马在阵后来回穿行,每到一处凹下去的地方就喊一句话,那处便立刻有人补位。
两军在坡底绞杀了一个时辰。第五轻柔策马在阵中穿行传达军令,奔到坡面最前沿时,苏清鸢那两千弓手正好发起了一轮齐射。箭矢从天而降,第五轻柔的马被流矢射中脖颈,马匹嘶鸣着倒下,把他甩了出去。他在落地翻滚时抽出腰刀格开了两支擦着面门过去的箭,起身时四面都是朝廷军的步兵正在压上来,但那些步兵的刀法笨拙,若换了平时,第五轻柔一个人能从中杀出去。
一个声音在混乱中响起来,隔着人喊马嘶传进他耳朵里:"左边那个穿灰袍的留着,别碰。"
是苏清鸢的声音。不高,但清楚,像一条干净的线穿过嘈杂的水面。那一声令下,围住第五轻柔的朝廷兵士手里的刀锋偏了几寸,原本要落在他肩头的刀擦着他肩膀划破衣袖划过,力道收了七成。第五轻柔借势后退,被赶来的燕军骑兵一把拽上马背,带出了包围圈。
他回头望了一眼。苏清鸢骑在远处的黑马上,正调转马头去指挥朝廷军左翼,那里刚刚被燕军冲开了一个口子,朝廷军的士兵正在溃退,但苏清鸢赶到之后,溃退的人又停下了脚步。
几日后的沧州,苏清鸢把十万朝廷军大张旗鼓地摆在正面,吸引燕军主力往河滩地方向推进,但真正的杀招藏在两侧高地。燕军三万人在河床上一字排开推进时,两侧高地忽然立起了旗帜,朝廷军的弓手伏在高地上,箭矢如蝗压下来。但朝廷军的弓手射了三轮之后,节奏就开始乱了,有人射得太快力竭,有人拉不开弓弦,高地上忽然出现了一片空档。
若不是苏清鸢本人策马上了高地,一骑一骑地压着弓手重新列队,那片空档会变成燕军突围的口子。她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把高地上的弓手重新整顿好,箭雨再次落下来时,河滩上的燕军已经失去了最佳突围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