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处凝聚点出现之后的第八天，萧景明再次去了那片斜坡海域。

他选了清晨出发。夏末的海面在晨光中铺开一层薄薄的白雾，贴着水面浮着，船行过的时候被船头推开一道细窄的裂口又迅速合拢。风很轻，水声贴着船舷细碎而均匀，将船身缓慢地推离海岸。他没有赶路，船速控制在平稳的范围内，让海面的薄雾在他身前缓缓散开又聚拢。他在晨光中行了一个多时辰才到达那片斜坡区域的上方水面，在船舷边站了一会儿，等海风把最后一丝雾气从水面上卷走，才把古剑背好翻入水中。

初秋水温比夏末又低了一截，贴着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种凉而不刺的触感。下沉的过程中水色从浅绿变成青灰，又从青灰沉入更深的墨蓝。他循着记忆中的位置一路抵达了斜坡底端，降落在那层紧实层覆盖区域的外围。他先蹲在边缘用手掌贴着沉积层表面感受了一下灵力密度的分布。异常凝聚点还在，范围和上次观察时基本一致，没有扩大也没有移动。

他沿着异常凝聚点的边缘找了一处沉积物较薄的区域，用手轻轻拨开表面那层细沙，将指尖伸入沉积层，接触到那层紧实层之后没有碰到阻隔。紧实层的表面平整光滑，质地介于沉积岩和压实海泥之间，在他指尖的触碰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沿着那处薄层区域继续横向清开了一小片沉积物，让更多紧实层的表面暴露出来。暴露出来的表面呈现出均匀的深灰色，表面隐约有一道极浅的线条，像是某条刻痕被磨平之后残留的痕迹。刻痕本身已经不完整了，但还有一段隐约可辨的细线沿着紧实层表面延伸了不到一掌的长度，然后消失在尚未清理的沉积物下方。

他收回手在紧实层边缘蹲了一会儿，把那道残留刻痕的走向和长度在脑中记下，和之前观察到的凝聚点位置做了比对，确认了两者之间没有偏移。他没有继续清理更多的沉积物——仅凭水下徒手操作，难以在不对紧实层表面造成意外扰动的前提下完成大面积清理。在确认了刻痕的存在和走向之后，他放轻动作，将已经清开的沉积物小心地推回原位，让它们覆盖住刚才暴露出来的表面，恢复平整。

他沿原路浮回水面，爬上船之后把古剑解下来，在船舷边坐了一会儿，让海风和秋初的日光把湿透的衣袍吹干一些。远处的水天线在午前的光线下清晰而平稳，海面上没有其他船只的踪影，只有细密的波纹在风中均匀地起伏着。

他在返回的途中又沿着那条路线多走了一小段，从斜坡的上缘重新观察了一遍整片区域的地形走向。回航途中他在那处刻痕的位置与斜坡走向之间大致建立了一种对应关系，两者之间的夹角和他的直觉判断基本吻合。

回到清剑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把记录补充完整，在日志上画了紧实层表面那道刻痕的简图，标出了长度和走向，在简图下方用细字标注了一行：“刻痕走向与回响区边缘平行，位置对应凝聚点。“然后在当天的日落后将日志收进了书架顶层，与主地图和旧图放在同一格。

那天夜里清剑山刮了一阵风。风从西边来，将院子里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在月光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萧景明把门关严了些，站在门里面听着风声逐渐变弱，那层紧实层表面的残留刻痕虽然不完整，但它确实存在；凝聚点的位置确实在对应位置上；而回响区的方向也与它们相互对齐。这三件事各自单独看都不算确凿证据，但三者出现在同一位置、彼此之间呈现出一致的关系，就构成了一种值得被确认的交叉印证。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风声渐歇，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月光落在地面上将桃树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浅灰色。他在逐渐恢复平静的院落中坐着，没有再多想什么，只是让那三条线索在意识中各自占好了自己的位置。刻痕、凝聚点、回响区方向——它们之间的联系虽然还没有完全厘清，但至少已经不再孤立，在他脑海中初步形成了一组相互对应的参照点。

他又坐了一阵才站起来，把外袍脱了挂好，熄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桃树在夜色中安静地立着，枝叶的轮廓在月光中显得清晰而分明。清剑山的秋夜正在一寸一寸地加深，将白日的热意从地面和墙缝中抽走，留下清爽微凉的空气在室内缓缓流动。他在枕头上侧过头，听到屋顶的瓦片上传来一阵细密的声响——是一只夜鸟落在上面停歇了一下又飞走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好闭上眼。风声、月光、桃树的轮廓、海床上的刻痕和那个凝聚点的位置，在他的意识里轻缓地融成一片深色的汪洋。他慢慢地滑入了无梦的睡眠，平稳而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