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代标记板放回基座后的第七天，萧景明又去了一趟那片散阵区海域。

这一次他没有带组装件去。他只是想检查一下它在那处端口放置了整整一周之后的状态——它是否依然嵌在原位，基座周围是否有沉积物堆积，那片区域的底层海水流速是否仍保持在稳定的水平。他在清晨沿着南下海岸的路走到海边，午后抵达那处浅湾，没有停留就推船入了水。

海面的阳光比上次弱了一些，薄云遮住了大半个日头，将水面的反光压成一片柔和的浅灰色。他翻入水中之后沿着那道沙脊游到基座旁边，组装件依然安静地嵌在基座的凹槽里，位置分毫未变，边缘也没有被水流冲松的迹象。他蹲在基座旁边仔细观察了片刻，确认了它依然稳固地嵌在基座中，边缘也没有新的磨损痕迹。一切都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

但他蹲在那里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了一阵极细微的、来自更远处的震动。

那震动不是基座传来的，也不是组装件本身发出的。它更远、更深，像是从整个散阵区边缘外更远的一片水下区域缓慢传过来的。萧景明停了一会儿没有动，让感知力顺着那阵微弱震动的方向慢慢延伸。震动源在基座东南方向相当远的位置，比他之前探查过的任何一处已知结构都更靠外，位于海床上一道平缓的斜坡下方，和所有已知结构之间都隔着一段距离。

他记住了那阵震动的方向和大致的位置，从基座边退开。他没有向那个方向游去，也没有尝试在当天更具体地确认震动的来源。他先沿着沙脊游回浅水区，在露出水面之前从基座的外围重新观察了一下海底的整体地形，把震动方向标记在脑中对应的位置上。

浮回水面之后他爬上船，在暮色渐合的浅湾中坐了片刻，然后把船拢回岸边，背上行囊踏上了返回清剑山的路。走了一段之后他停下来，在路边一块被晒得温热的平石上坐下，把感知力从停船的位置重新向基座方向探了出去。替代标记板的微弱影响正在通过海水的流动缓慢地向周围扩散，那一圈经过重新分配的海流正沿着基底结构扩散到更远的位置，最终抵达了那片斜坡下方某处看不见的结构边缘。

他在那块平石上坐到暮色从浅橙变为暗紫才起身，继续沿着田埂往回走。路边草丛中已经开始有零星的萤火虫飞起来了，绿莹莹的光点贴着草尖忽明忽灭地浮动，在渐暗的天光中像一小片散落的星屑。

回到清剑山之后他没有先回屋，把行囊靠墙放了，直接去了后山石室。张小满正把一坛新酒推进墙角的架子里，见他来得比平时晚，也没有多问，只是把坛子放稳之后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那件组装件还在原位，和基座贴合得很好。但我今天在基座周围的海域感觉到了一阵微弱的震动，方向在散阵区东南方向更外围的位置。我以前没有在那个方向探查过，那是已知结构之外的区域。“萧景明在门槛上坐下来，“我在那个方向没有发现任何结构或沉积物堆积，但震动确实存在。“

张小满偏过头想了想：“如果替代标记板使基座周围的信号流通发生改变，改变了底层海流的走向，那些信号在重新分配的过程中也可能触及某些之前没有被触及的边缘结构。震动不一定来自标记板本身——也许来自某个休眠结构被激活后释放的第一波灵力。“

萧景明没有立刻接话，把他描述的震动特征在脑中过了一遍。他在石室里坐了一会儿，看着张小满墙角摆着的那排新封好的酒坛底部反着的光线，把那个方向和今天在海上感知到的位置再对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回了自己屋里。他把行囊里的防水行囊放在窗台上晾着，在床边坐下来，将那阵微弱的震动对应到主地图上时发现它和散阵区边缘之间确实隔着一段距离。标记板本身没有产生直接的灵力信号，但它的存在确实让那一片区域的灵力环境发生了变化，而这种变化正在缓慢地向外扩散。

隔天下午墨芊雪来的时候，他把新的发现告诉了她。她站在桌边听完了，把主地图拉到面前看了看那个方向的延伸线：“那处震动的位置如果沿着那个方向继续推，会到达什么地方？“

“会到达西礁旧阵和已知散阵区之间的中间地带，那片海域地形平缓，没有显着的标志物。我在那个位置没有探到任何结构，但震动确实存在。“萧景明在桌边坐下来，“标记板本身可能不是用来释放信号的，它可能只是让系统恢复到了某个状态。基座周围海水流速重新分配之后，原来被压制或掩盖的微弱信号开始重新浮现——我今天感觉到的那阵震动，也许就是从那里来的。“

墨芊雪在桌边坐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在图纸上停了片刻，然后把目光收回来：“如果那阵震动是一个信号，会重复出现，下一次它出现的时间和强度，可以告诉你它是持续的，还是只在变化时出现一次。“

“我也在想这件事。“萧景明说，“如果它再出现，就可以观察它的稳定性和周期。“

晚饭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院子里透进来的月光将桃树枝叶的暗影投在屋内地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萧景明坐在床边，感知力再次向那片斜坡方向铺展出去时，震动没有再出现。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标记板嵌在基座中之后产生的海流重分配效应依然存在，那圈被重新分配的海水，正沿着基座边缘以比之前稍微明显的幅度传递着一个极轻缓的波动。

他又坐了一会儿，把桌面上那张主地图拿过来摊平，沿着标记板嵌入后的海流扩散方向补画了一条短线。那条短线从散阵区边缘起始，斜向延伸至那片斜坡边缘附近，停在距离那阵震动源头不远处的位置上。他把炭笔搁下，端详了片刻，然后把图纸卷好放回了书架顶层，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听着夏夜虫鸣和远处溪沟里的水声，在那片温和而持续的低响里慢慢想起了那条新画上去的短线。它在图纸上延伸得不长，但方向是确定的，而且那份稳定性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信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