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连点
作品:《 兰陵录》那张图纸在桌面上压了三天。萧景明每天早晚各看一遍,用炭笔在上面添一些零碎的标注,擦了重画,又添上新的。从清剑山的四块界石位置,到地脉分支的大致走向,再到那处已确认的海底石台的方向和距离,他在纸面上逐条梳理推想,像在给一幅尚未完成的拼图补齐边缘缺失的几块边角。
图纸上四块界石的位置基本已经定下来了。桃树那块居中偏北,山道西侧的偏西南,东边山脚的偏向东南,后山溪沟边的在东北角。他用细线将它们两两相连,形成的四边形确实带有对称性——对边长度相近,对角线交点在桃树界石附近不到两尺的位置。他多次测量反复比对,确认这一特性并非偶然。
下一步的工作是推算海底石台的位置。理论上说,每一块界石下方的地脉分支都应该延伸至一处对应的海底石台,方向和距离应该和界石本身到传导链路中段的相对方位保持一致。他已经确认过那处山脊北侧的石台对应的地面端,正是桃树底下的界石。那么按照同样的间距和方向推算,其他三块界石对应的海底石台应该分布在以桃树石台为基准点的三个等距方向上。
他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在图纸上做了三次独立的推算,把三处可能的位置用炭笔标成了小圆圈,旁边注明了深度和方位估算。三处位置之间的距离和桃树石台到山脊北侧的距离大致相等,深度也相近,都在数十丈左右的范围内。
推算出三处石台的大致位置之后,他又考虑了几天才决定下海。春深的海水温度已经稳定了下来,近海的风浪也平缓了许多,墨芊雪说圣剑山那边这个月的巡查已经结束了,随时可以出门。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他背着古剑走出院子的时候桃叶上挂着露水,晨光正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歪脖子桃树的树冠照成半透明的浅绿色。白鹿还裹着被子没起床,灶房的烟囱里已经有细细的炊烟升起来了。他沿着山道往下走,墨芊雪在山脚等着。
路上走了两日,第三天的午后他们到了海边。海面比上一次来的时候又平静了一些,水色清透,浅滩处能看见沙面上细密的波纹和几只小型贝类留下的痕迹。他们推船入水,风不大,船行得慢但稳。萧景明站在船头用感知力探了一下水下,地脉偏引的信号稳定存在,清剑山界石下方的灵力流向依然指向东南方向,和图纸上的推算是吻合的。
他先去了那处桃树石台确认状态。石台依然安静地伏在山脊北侧,纹路中流淌着浅银灰色的光,和地脉分支同步运行,没有新的变化。他游到石台边缘停留了片刻,然后调转方向朝南侧的第二个推算位置游去。
那片海域的海底地形比山脊北侧平缓很多,海床上覆盖着均匀的细沙。他在推算位置附近来回搜索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在细沙表面发现了一处微微隆起的轮廓。轮廓的形态和山脊北侧的石台相似,但略小一些。他用归墟印的感知力探了一下,发现下方确实存在人工结构的回音——灵力在石质表面反射时形成了稳定的回响,和自然岩层那种松散的散射不同。
他游近之后用手拂去石台表面的细沙。露出来的石面颜色偏青灰,表面纹路的排列方式与桃树石台基本一致,但弧线的走向是镜像对称的。他绕着石台游了一圈,确认了它的尺寸、纹路走向和凹槽深度,在脑中记录下详细的数据。
第三处位置的搜索比前两处更费力一些。那处海域的水底有零星散布的碎岩块,将海床表面覆得不太规整。他花了将近两倍的时间才在一块大型碎岩的侧下方发现了一截露出的石面边缘。他顺着边缘将周围的沉积物和细碎岩块清开一些,露出了一小片平整的石台表面。纹路的亮度比前两处略微暗淡,但仍能清晰分辨出弧线的走向。凹槽的深度和前两处一致,内壁光滑,没有沉积物附着。
第四处位置,对应后山溪沟那块界石的位置,最深。他在数十丈深度的海床上花了好一阵才确认到了一处被厚层沉积物完全覆盖的区域。他用归墟印的灵力穿透沉积层之后,在下方三寸处碰到了石质的回弹。他确认了下方的结构和前几处石台的表面特征一致,但它埋得比前几处都深,若要进行任何操作需要先清除沉积物,不过当前并不需要。
他把四处位置的数据在脑中整理成一张完整的网格图。桃树石台居中,另外三处石台各自分布在对应的方向上,彼此之间的间距大致均等,整体排列和地面上四块界石的相对位置基本一致。他带着完整的数据从第四处位置返回水面,爬上船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海面被落日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
“都找到了。“他坐下来,把古剑解下来放在船舷边晾着,“四处位置都确认了。分布和地面界石对应得上。“
墨芊雪把船调转方向,船头指向北岸:“状态怎么样?“
“桃树那处是亮的,另外三处有的略暗但都在运行。纹路和弧线的走向一致,只是有些表面被沉积物覆盖了一些,但不影响它们的基本结构。“萧景明靠坐在船舷边,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动,“它们的排列和地面界石的位置完全对应,间距和方向也一致。像是地面一套,海底一套,两套结构在对着。“
墨芊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船舷两侧的水声均匀而细碎,将暮色的余响一层一层地推向船尾。
回到清剑山之后萧景明把四处海底石台的数据仔细标注在了那张图纸上,在对应的位置上画了四个小圈,用虚线把地面界石和海底石台两两相连。连线之后他退后半步看了看,整张图上的对应关系比之前更加完整了。地面四块界石和海底四处石台像是同一张纸被对折之后留下的镜像印记,每一对都在各自的平面上保持着相同的间距和朝向。
他放下笔,把图纸卷好收到书架上。窗外春深时节的暮色正在桃林间慢慢合拢,叶片在渐弱的光线中从翠绿转为暗绿,又从暗绿融进夜色。灶房里的灯火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格里透出来铺在院子地面上,和桃枝的影子交错在一起。白鹿的声音隔墙传来,像是在问钱不醉晚饭好了没有,声音被风削薄了,只剩尾音拖着飘了半圈就散掉了。
萧景明在窗边站了片刻,把感知力沿着地脉分支缓缓铺展出去,从清剑山的四块界石到海底的四处石台,再到传导链路中段的那条主干。链路在他的感知中如同一根完整的细线,中间没有中断或衰减,连接着陆地与海底,连接着春天与地底漫长的旧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