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萧景明比往常早到了半个时辰。

天工坊西角门还没开，他就靠在巷口的墙根等着。晨光从东边的屋顶缝隙里透过来，将门前的石板路染成浅金色。他闭着眼静静站了一会儿，把今天的计划最后过了一遍。

角门“吱呀“一声开了，守门的杂役打着哈欠探出头来，看见他已经到了，愣了一下：“这么早？“

“新人，想多看多学。“萧景明说着迈步进了门。

棚屋里的工匠们还没完全上工，只有张师傅在整理工具台。他看见萧景明来了也没多话，只扔过来一副薄布手套：“戴上。空冥砂有微尘，沾久了伤皮肤。“

萧景明接过手套戴好。张师傅又从工具台下面抽出一本干净的簿册和一支笔，放在桌面上：“今天你全程跟着我，负责写数。我在前面验，你在后面记。“

萧景明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地拿起笔：“张师傅放心。“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天工坊前院传来车轮压过石板的咕噜声。萧景明从棚屋门口往外望了一眼，一辆黑漆厢板马车正从院门驶进来，车厢侧面烙着内务府的菱花印，马匹浑圆膘壮，一看就是官府用的脚力。

刘三石从管事房走出来，袖着手站在马车旁边。赶车的车夫跳下来掀开车厢后板，里面码着四只半人高的木箱，箱体用暗红色的封条封着，封条上面盖了内务府的印章。

“小心卸。“刘三石吩咐了一句，几个杂役上前将木箱一箱一箱抬进西侧的一间验收棚里。

萧景明站在张师傅身后，目光越过张师傅的肩膀落在那些木箱上。箱体侧面果然烙着菱花印，和老柳给他看的图案完全一致。箱底露出来一截朱砂封线，完好无损。

张师傅走到第一只木箱前，从腰间取出一柄小刀挑开封条。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清冷的气息从箱子里散了出来，混着矿石特有的微涩气味。萧景明用归墟印的感知力暗中探了一下，那股清冷气息里裹着一丝极淡的灵力残余——空冥砂本身不蕴含灵气，但长期存放在灵气充裕的内库中，表面会吸附少量残余。

张师傅用手捧起一把空冥砂。砂粒细如齑粉，颜色介于银灰与浅青之间，在光线下泛着细密的微光。他捻了捻，又放到鼻端闻了一下，点了点头。

“成色不错。“张师傅把砂粒放回去，回头朝萧景明扬了扬下巴，“开始记。第一箱，上品空冥砂，净重八十斤。“

萧景明提笔在簿册上写下：空冥砂，上品，净重八十斤。字迹工整，写在格线正中。

第二箱同样的操作，张师傅验过之后报数，萧景明记下。第三箱到第四箱也一切正常。四箱空冥砂加起来，簿册上记录的总额是“三百二十斤上品空冥砂“。

但萧景明注意到一个细节。第四箱的空冥砂色泽比前三箱浅了一些，虽然仍然在上品的范围内，但明显偏淡。张师傅验收的时候可能没仔细对比——他每一天要验收的材料太多了，不可能每一箱都精挑细筛。

萧景明放下笔，犹豫了一下。如果他现在指出这个差异，可能会让张师傅重新检查第四箱的品级，从而拖延时间、打乱流程。但如果不指出来，他作为记录者的专业性就会受到质疑——刘三石在旁边看着，今天的表现直接关系到明天他能否独立验收。

“张师傅。“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验收棚里格外清晰，“第四箱的成色和前三箱不太一样，色泽偏淡，应该是中上品之间的过渡级。“

张师傅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刘三石也偏过头来，目光落在萧景明身上。

张师傅没说话，走到第四箱前重新捧了一把砂粒仔细看了一遍。他捻了捻、又对着光照了照，然后放下砂粒拍掉手上的微尘，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眼睛毒。“张师傅说了一句，“确实是偏淡的。改一下记录，这箱按中上品记，净重八十斤。“

刘三石看了萧景明一眼，眼神里多了些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起簿册看了看萧景明写的那一行字，然后放下了。

验收结束之后杂役将四只木箱重新封好，抬进了成品库房深处。萧景明站在验收棚门口目送那四只箱子消失在库房黑暗的通道里，心里默默算着。实际三百二十斤，他记录的是三百二十斤没错，但其中一箱的品级被重新核定了，这就在簿册上留下了一处修改痕迹。

“明天你还来。“刘三石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到时候有批碎矿石到货，你一个人验。“

萧景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是，刘管事。“

傍晚收工的时候萧景明最后一个从验收棚出来。路过西侧的成品库房时他放慢了脚步，余光扫了一眼库房的门。门已经落了锁，铁锁是双簧的，这种锁他在清剑山库房见过——用灵力轻轻一推就能弹开，但普通人没钥匙打不开。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西角门外面，暮色中街灯刚刚亮起，巷口处站着一个灰衣人，靠着墙像是在等人。萧景明走近了才认出来——孙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