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时。

办公大楼下方，已经整齐停着三辆车，分别是一辆黑色轿车、一辆吉普车和一辆军用卡车。

梁翊换上笔挺的中校军服，脚下皮鞋擦得乌黑发亮，腰侧悬着中正剑，双手还戴了一副雪白手套。

在江涛等人的护卫下，他径直坐进最前面的黑色轿车。

此次离开上海前往南京，梁翊没有提前告知任何人，就连随行秘书赵馨也被瞒在鼓里。

此时此刻，所有参与行动的人都以为，他们接下来只是在上海境内执行任务。

三辆车依次驶出军情站，沿着宁沪铁路方向不断向前。直到车队穿过城郊，彻底离开上海市区，依旧没有停下的迹象。

江涛终于按捺不住，示意车辆停靠后快步来到轿车旁，低声问道：“队长，咱们都已经离开上海了，这次究竟要去什么地方？”

梁翊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地吐出两个字：“南京。”

“明白。”

江涛没有继续追问。

他向来心思机敏，仅凭梁翊此刻凝重的神色，便已经判断出这次行动牵涉极大。

坐在副驾驶位置的赵馨听到目的地竟是南京，那双漂亮的眼眸中，同样闪过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

从上海赶往南京，若是乘坐火车，也要耗费五六个钟头，开汽车走公路，少说得七个小时。

沿途几乎全是凹凸不平的土路，偏偏天上又落过一场小雨，路面被泡得泥泞不堪。好在这一带地势平缓，车队虽然走得艰难，却没遇上什么意外。

深夜十二点。

三辆汽车终于抵达南京城外。

民国时期，南京乃是国民政府首都，城防一向严密，入夜之后更是戒备森严，寻常人想在这个时辰进城，几乎没有可能。

负责守卫南京城门的部队，更是中央军嫡系中的精锐。没有足够硬的关系，哪怕身份不低，也休想让他们在夜里开门。

梁翊亲自走下轿车，来到城门前，将自己的证件递给当值的少校副营长，沉声说道：“我有十万火急的军情，必须马上进城。”

少校仔细检查过证件，随即立正敬礼：“长官好！不过现在正值夜禁，按照军令，无论什么人都不能入城。”

“让开。”梁翊的语气陡然冷了下来，“老子有紧急军务要向上峰禀报，耽误了事情，你担待得起吗？”

那名少校向后退了一步，右手猛地抬起。

刹那之间，城头与关卡附近响起一阵枪栓拉动的声音，数百支步枪同时转向，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梁翊一行人。

少校神色不变，态度比刚才更加坚决：“长官，卑职再说一次，如今正在宵禁，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南京城。”

梁翊盯着他看了片刻，心里很快冷静下来。

守卫首都的部队，是老蒋真正意义上的嫡系兵马，军令如山。别说他只是军情处驻沪别动队长，即便换成军统里的其他人过来，只怕也压不住这些守城官兵。

“电话借我用一用。”梁翊收起锋芒，缓声说道，“我手中有一份绝密材料，必须立刻送入城内。既然你们不肯放行，我只能通知城里的人亲自出来取。”

少校犹豫了一会儿。

如今局势动荡，军情处又是最高领袖安插在各处的耳目。梁翊深夜带人赶来，或许真掌握着不容耽搁的紧急情报。

想清楚后，少校点了点头：“电话可以借给你，但只能由你独自进入值班室。”

“没问题。”

梁翊转身摘下配枪，交到江涛手中，随后一个人跟着守军进入值班室。

他拿起电话，先拨通了处座公馆的号码。

听筒里传出一阵阵等待音，电话响了许久，却始终没有人接听。

梁翊皱眉思索，忽然想起一人，眼睛顿时一亮。

他在黄埔军校读书时的老师，张将军，此时恰好住在南京。

梁翊立即重新拨号，打往张公馆。过了一阵，听筒那边响起一道浑厚有力的声音：“我是张文白，哪位？”

“老师，我是梁翊。”

听到熟悉的声音，梁翊下意识挺直腰背，双脚并拢，站成了标准军姿。

电话另一头，张将军笑了起来：“原来是飞羽。你从国外回来这么久，这还是头一次主动给我这个老师打电话。”

“学生失礼了。”梁翊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老师，我现在被拦在南京城外，手中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必须连夜入城。守城部队严格执行夜禁，不肯放行，只能请老师帮学生行个方便。”

“把听筒交给负责守城的军官。”

“是。”

梁翊转身将电话递向那名少校。

少校接过听筒，只听了几句，身子便骤然绷直，连声应道：“是！卑职明白，卑职一定遵照将军的命令执行！”

通话结束，他小心放下电话，态度已经完全变了。

“长官，您和随行人员可以入城。卑职这就命人打开城门。”

梁翊取回自己的身份证件，又从江涛手里接过配枪，随后带领车队穿过城门，直奔戴公馆。

等他抵达地方，才从公馆人员口中得知，处座今晚并不在家。

此刻早已过了午夜，处座仍未回来，今晚大概也不会再回公馆。

梁翊虽然无奈，却没有就此离开，只能留在门外等候。

这件案子牵连实在太广，名单上几乎全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稍有不慎，不但案子办不下去，连他这个经办人都有可能被拖入泥潭，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大约等了一个多钟头，两辆黑色轿车终于从远处驶来，缓缓停在戴公馆门口。

前面那辆车的后门被人打开，一名中年男子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脚步虚浮，身形微微摇晃，显然喝了不少酒。

梁翊立刻推门下车，快步迎上前去，站定后抬手敬礼：“处座！”

戴笠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见梁飞羽竟然站在面前，他还以为自己酒喝得太多，眼睛出现了幻觉，于是抬手揉了揉双眼，又凝神仔细看去。

眼前之人身着笔挺的中校军服，眉目英挺，气度不凡，不是梁翊还能是谁？

戴笠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出声问道：“你不是在上海办案吗，怎么突然跑到南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