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顿时生出强烈不安。

梁翊虽是总部直接派来的，可上海滩其他势力未必会这样看。

尤其是青帮那几位大佬，多半会把这笔账算到上海站头上。

原本上海站就在各方势力夹缝里艰难周旋，如今又把青帮彻底得罪，今后的日子只会更加难熬。

“梁兄弟，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事前怎么连个招呼都不与古某打？”

古剑明走到近前，语气中已经带上几分质问。

梁翊侧头看了他一眼：“古站长，我与上海站之间，似乎并不存在上下隶属关系吧？”

“话不能这么讲。”

古剑明脸色有些难看：“处座的手令里明确要求上海站协助你的行动。既然双方需要配合，你这边有什么重大安排，提前知会一声总是应该的。”

梁翊并未与他继续争执，反而淡淡一笑：“古站长，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先跟我去看几样东西。”

他带着古剑明进入地下室，来到藏匿财物的暗格前。

看清里面堆放的金条、美钞和古玩后，古剑明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财帛动人心，世上没有几个人看到如此巨额的黄金还能够无动于衷。

可这些东西实在太烫手，拿了固然诱人，稍有不慎却可能把自己烧得粉身碎骨。

古剑明压低声音问道：“这批财物，梁兄弟准备怎么处理？”

梁翊不紧不慢地说道：“听闻古站长对古玩颇有鉴赏，所有古董字画，你挑一半带走。”

“黄金全部登记后送往南京，交给处座处置。至于美元和剩余那半古玩，则归我所有。”

古剑明听完，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

既然是分配缴获，按理说应该更加平均才对。

可人是梁翊下令抓的，公馆也是他调兵攻下来的，这批财物同样由他首先发现。能够分到一半古董，已经算是不小的好处。

只是眼睁睁看着这么多黄金和美元落到别人手中，古剑明终究有些不甘。

他沉默片刻，转而说道：“虞虎毕竟是杜三爷的得意弟子。你不但抓了他，还杀伤这么多青帮门徒，杜三爷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他不肯罢休，又能如何？”

梁翊冷冷一笑：“虞虎私藏烟土、倒卖军火，人赃并获，证据就在地下室里摆着。”

“今晚便让警察局联系上海各家报社，再叫记者过来拍照。等到明日一早，全上海都会知道，虞虎是因为私运烟土、囤积武器才被军方拘捕。”

说到这里，梁翊看向古剑明，眼神中带着几分讥讽：“到了那个时候，古站长觉得杜三爷会为了一个背着他私做买卖的徒弟，公开同政府机关撕破脸吗？”

当天夜里，闸北警察分局临时召开了一场记者会。

程士元亲自出面，将从虞虎公馆搜出的烟土、枪械和弹药全部摆在会场中央，任由各家报社记者拍照取证。

介绍案情时，他讲得绘声绘色，把虞虎形容成一个无恶不作、杀人如麻的江湖恶棍，又将参与行动的宪兵与警察塑造成维护法纪、铲除罪恶的正义力量。

眼下的上海，正需要一则足够轰动的消息。

政府也想借此让百姓相信，这里仍旧有秩序和法律，并非任由帮派横行、无人管束的混乱之地。

与此同时，上海情报站内。

梁翊站在办公桌旁，手中握着电话，语气十分恭敬：“处座尽管放心，卑职一定把后续事情处置妥当，不会留下麻烦。”

说完，他放下听筒，心情明显轻松了不少。

刚才那通电话，正是处座亲自打来的。

原来杜三爷得知虞虎被捕后，第一时间联系南京，质问军情处为何无缘无故动他的弟子。

处座起初对此毫不知情，于是立刻将电话打到上海，向梁翊询问详细经过。

梁翊把整件事情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并将此案直接定性为日谍相关案件。

如今中日局势愈发紧张，战争随时可能爆发，处座最痛恨的便是潜伏在上海的日本间谍，以及那些替日方效力的汉奸。

不管牵扯到谁，只要证据表明与日谍有关，处座都不会讲半分情面。

最后，处座还特意交代，让梁翊尽管放手去做。凡是证据充分的人，无论背景多深，该抓就抓，只需把事后的舆论与关系处理好。

有了这句话，梁翊便再无顾忌。

他关掉办公室里的电灯，转身来到刑讯室。

此刻，许天印正在审问虞虎。

“队长，这人的骨头很硬。”

许天印迎上前，低声说道：“已经用了几种手段，可他始终咬死不开口。卑职担心刑罚过重，把人直接弄死，到时候杜三爷那边不好交代。”

梁翊走到刑架前，目光落在虞虎身上。

他的衣衫早已被鞭子抽破，下面遍布一道道渗血的伤痕，可脸上仍旧带着桀骜之色。

“换重刑。”梁翊冷声吩咐。

“是。”

许天印立即让手下准备更狠的刑具。

虞虎抬起头，咬牙怒骂：“你们敢给老子上重手？只要虎爷能从这里出去，绝不会放过你们！”

“你还真以为自己能走出去？”

梁翊冷笑着说道：“这次别说你师父，便是比杜三爷更有分量的人出面，也救不了你。”

“私藏烟土，倒卖枪械，出卖军事消息，还召集帮众持械抵抗政府部队。这几项罪名加起来，枪毙你十回都绰绰有余。”

“放你娘的屁！”

虞虎双眼通红，厉声咆哮：“老子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

梁翊眼神愈发冰冷：“那些烟土和武器都是从你的公馆地下搜出的。怎么，难道有人偷偷把东西存进你家，你却一点都不知道？”

“现在老实交代，我或许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少废话，有胆子就一枪打死老子！”

虞虎始终坚信，杜三爷一定会想办法把他捞出去。

毕竟他暗地里做的某些事情，本就是奉杜三爷的命令行事。只要自己咬住不松口，对方绝不会坐视不理。

梁翊看出他的想法，淡淡说道：“既然不肯见棺材，那便继续。”

许天印当即挥手，示意行刑人员动手。

所谓重刑，先从手脚下手。

烧热的铁钳夹住指甲，强行拔下后，再将盐水浇在伤口上。等十根手指受过一遍，又用同样的方式折磨双脚。

最后，再以小锤逐节敲击指骨，让受刑之人在清醒中承受骨头碎裂的痛苦。

这种刑罚残酷到了极点，几乎没有人能够一直忍下去。

哪怕虞虎是个常年打打杀杀的狠人，也很快发出凄厉惨叫。

没过多久，他的精神防线便彻底崩溃。

这种折磨远比死亡更加可怕。此时此刻，他宁愿马上被枪决，也不愿继续承受下去。

“我说！我全都交代！”

虞虎嘶声喊道。

梁翊抬手让人暂时停下，面无表情地说道：“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内容若能让我满意，也许还会留你一线生机。”

“可你若继续耍花样，明晚便是你的死期。”

虞虎大口喘着粗气，再也不敢嘴硬，像倒豆子一般，将自己走私烟土的渠道、运输线路和接货地点全都交代出来。

随后，他又供认了与日本人合作，暗中贩卖军火的详细经过。

不过这两件事，他全部揽到了自己身上，并未牵扯真正藏在背后的人。

这是虞虎现在唯一能够做的选择。

只要不把上面的人咬出来，自己即便死了，家人或许还能平安活下去。若他敢乱说半句，家中老小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虞虎神情萎靡，声音沙哑：“给老子一个痛快吧。”

梁翊却皱起眉头。

根据虞虎的口供，与他交易军火的日本人叫村上隆三，表面身份只是日本领事机构的一名普通雇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