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3qxsw.com

第93章 朝霞散尽沉霾在,旧局收官新局开

作品:《 清淑载物》

赵虎的脸色,在暮色里白了白。

“来都来了。那就看看,这片戈壁上,到底藏着多少牛鬼蛇神。”

次日一早,苏洵见到了西疆边军主帅周振邦。

周振邦年近五旬,是员老将,半生戍边,脸上沟壑纵横,一道刀疤从左眉斜劈到颧骨,看着触目惊心。他风寒未愈,裹着厚氅,说话时带着浓重的鼻音,可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像磨了多年的刀。

“钦差大人。”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苏洵一把按住。

“周帅病中,不必多礼。”苏洵在榻边坐下,也不客套,开门见山,“本官昨夜看了城防,又翻了近年军册,有几件事,想当面问周帅。”

周振邦点了点头:“大人请讲。”

“第一件,西戎三部联军,如今驻扎在关外百里处,粮草可还接济得上?他们打了多久的粮,心里有数吗?”

周振邦眉头动了动:“大人问到点子上了。斥候回报,西戎三部此次联兵,看着声势浩大,实则各怀心思。三部首领素来面和心不和,此次是西戎大可汗强压着才凑到一起。粮草辎重各管各的,营地之间隔着三十里,连哨马都不互相往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末将在边关守了二十多年,见过西戎合兵不止一回。每回都是这样,看着唬人,真要打起来,先乱的是他们自己。”

“第二件。”他目光微沉,“修城的账册,本官昨夜连夜翻了一遍。从三年前到如今,朝廷拨的修城银,账面上一笔不少,可城墙上的窟窿,一个没补。”

周振邦的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人眼利。”他长叹一声,“修城银的事,末将知情。那些银子,有一半被前兵马司的旧将贪了去,名目做得干净,末将查了几回,都没查出实据。另一半……实不相瞒,末将拿去补贴军饷了。边关将士苦,朝廷拨的军饷,层层盘剥下来,到将士手里的不到六成。末将没法子,只能拿修城的银子填窟窿。”

他抬眼看向苏洵,目光坦荡:“大人若要治末将的罪,末将认。但末将只求一件事——那些贪了军饷、吃了空饷的蛀虫,大人替末将一并揪出来。末将就是死了,也瞑目。”

他忽然起身,郑重地朝周振邦行了一礼。

“周帅坦荡,苏某佩服。”他直起身,“修城银的事,周帅补贴军饷,情有可原,本官不追究。但账要做平,往后修城的银子,一厘一毫,都要花在城墙上。至于贪墨军饷的旧将——”

“本官此来,头一件要办的,就是这个。”

周振邦怔了怔,随即眼眶微微泛红。他挣扎着坐起身,郑重抱拳:“有大人这句话,末将这条命,卖给新政了!”

苏洵扶他躺下:“周帅安心养病。军中诸事,本官与赵将军先理着。等周帅大好了,再并肩理事。”

出了主帅府,苏洵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叫来赵虎,吩咐道:“三件事。第一,调集工匠,即日动工修缮城防,先把西北角那面城墙补上。银子从本官的钦差公费里先支,账目单列,回头报朝廷核销。”

“第二,把军中近三年吃空饷、克扣军饷的名册,暗中整理一份。查实一个,记一个,不必声张。”

“第三,传令各营,明日辰时,本官要在校场点兵。全城将士,一个不落。”

赵虎领命去了。苏洵独自站在院中,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眉头微锁。

世家倒台的消息传遍天下,那些依附世家的旧勋故吏,明面上噤若寒蝉,暗地里像受惊的蛇,蜷在阴影里嘶嘶吐信。

为首的是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姓陈,是前礼部尚书的胞弟。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太傅倒了,国公爷倒了,咱们这些跟着吃饭的,如今都成了丧家之犬。诸位说说,往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一个络腮胡汉子重重拍了下桌子,“苏洵那小子如今掌着肃正大权,又领兵去了西疆,风头正盛。咱们要钱没钱,要权没权,拿什么跟他斗?”

“谁说没有?”陈姓中年人冷笑一声,“苏洵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他如今在西疆,鞭长莫及。咱们在京里,还有多少旧人脉,多少老交情?只要把水搅浑,让圣上疑他、百官恨他,他就是在西疆立下天大的功劳,也回不了京!”

“怎么搅?”

“三条路。”陈姓中年人竖起三根手指,“第一,造谣。苏洵此去西疆,名为督军,实为拥兵自重。这个风声,要吹进圣上的耳朵里。第二,收买。西疆军中,有的是郁郁不得志的旧将。花银子买通几个,让他们在军中散布对苏洵的不满,说他一个文官,不懂军事,瞎指挥。第三——”

“第三,借刀。西戎不是正虎视眈眈吗?咱们可以暗中传信给西戎,就说大统朝内乱未平,边防空虚,正是用兵之时。”

络腮胡汉子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通敌?”

“通敌?”陈姓中年人冷笑,“什么叫敌?苏洵才是我们的敌。西戎要的不过是几座城、一些财物。苏洵要的,是咱们这些人的命。两害相权,取其轻。”

密室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半晌没有人说话。

良久,络腮胡汉子咬咬牙:“干了!”

“干了!”其他人纷纷附和。

陈姓中年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既如此,此事宜早不宜迟。明日,先遣人去西疆,摸清苏洵的动向。后日,安排人进西戎大营,递上密信。同时,京里的谣言,今夜就放出去。”

“信使已经动身了。”他低声道,“扮成皮货商人,混在商队里出关。关城盘查再严,也查不到皮货商人的货箱夹层里去。”

络腮胡汉子迟疑道:“可西戎那边……当真会听咱们的?”

“他们不听不要紧。”陈姓中年人冷笑,“只要信送到呼延烈手里,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呼延烈跟大统有断臂之仇,做梦都想打回玉门关。咱们不过是递把刀,让他知道大统边关空虚、朝内不稳。”

“那苏洵……”

“苏洵不是自诩能稳军心吗?”陈姓中年人眼底闪过一丝阴狠,“那就让他稳稳看。等西戎大军压境,他这个钦差督军,要么战死边关,要么弃城而逃。哪一样,都够他身败名裂。”

“苏洵想当功臣,咱们就让他当个死功臣。”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玉门关,苏洵正站在校场的高台上。

五千钦差禁军加上边关守军,黑压压站满了校场。旌旗猎猎,甲胄森然。风沙扑面,没有一个人动。

“诸位将士,本官苏洵,奉圣上之命,持节督军西疆。”

“本官知道,你们心里有疑问。朝廷到底怎么了?新政到底要干什么?军饷还能不能发下来?边关还要不要守?”

“本官今日,把话一次说清。”

“第一,朝中奸党已除。那些吃空饷、喝兵血、把边关将士当牛马的蛀虫,圣上已经下令,一查到底。本官此来,头一件事,就是替将士们讨回这笔血债。”

“第二,新政军制。从今往后,军饷按月足额发放,分文不少。军功赏赐,按军法军规明码标价,立功即赏,绝不拖欠。戍边将士的抚恤,朝廷已经定了新章,家属能领到的银子,比从前多一倍。”

“第三,本官在此立誓——边关将士吃的每一粒粮,穿的每一件衣,流的每一滴血,朝廷都记着。本官也记着。”

“西戎敢来犯边,本官就与诸位同守国门!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赵虎站在台下,看着高台上那个单薄的文官身影,喉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觉得,自己在这个文官身上,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只觉得,自己在这个文官身上,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散场后,苏洵没有立刻离开校场。他让亲兵支起一口大锅,煮了满满一锅热汤,就着校场边的石阶,和老兵们围坐成一圈。

起初,没人敢靠前。钦差大人,持节督军,光这头衔就压得人喘不过气。可苏洵自己先端起一碗汤,蹲在石阶上,喝得呼噜作响。有胆大的老兵凑过来,试探着问:“大人,您说军饷按月足额发放,这话当真?”

苏洵放下碗:“当真。本官此来,头一件事就是查军饷。查出来的银子,一文不少,都还给你们。”

“那……”一个老兵迟疑着问,“抚恤银,真能翻一倍?”

苏洵看着他:“你家里有人戍边?”

老兵低下头:“我爹,死在十二年前的西戎犯边上。那时候的抚恤,就发了三贯钱,连口棺材都买不起。”

“你爹的名字,报给本官。”他声音不高,“本官替你爹讨这笔银子。讨不回来,本官拿自己的俸禄补。”

老兵霍然抬头,眼眶一下就红了。

周围的将士们也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望着苏洵。有人低声问:“大人,咱们戍边这么多年,朝廷真能记得咱们?”

“记得。”苏洵一字一句,“圣上记得,新政记得,本官也记得。边关将士的血,不会白流。”

“今夜起,本官就在军营住。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本官。”

“汤还热着,都喝完。边关冷,别浪费。”

点兵过后,苏洵回到主帅府,与周振邦、赵虎密议到深夜。

“斥候汇报,西戎三部最近几日异动频繁。”赵虎指着地图,“北路的呼延部,前日拔营东移了三十里,靠近了我边城的正北方向。南路的两部,还在原地按兵不动。”

“呼延部单独前移?”周振邦眉头紧锁,“这三部不是一条心吗?怎么呼延部敢单独冒进?”“末将正要细说。”赵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指着地图道,“斥候昨夜回报,呼延部前移之后,在北线扎了营,营中旗号整齐,粮草车马也备得足。倒像是真要动兵的样子。南路两部,营地却冷清得很,马匹散放,哨位稀疏,看着没甚战意。”

“有意思。”苏洵盯着地图,指尖在北线的位置点了点,“呼延部摆出要打的架势,南路两部却按兵不动。若真是联兵犯边,三路当齐头并进,哪有这般参差的道理?”

周振邦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南路两部未必真心想打?”

“要么不想打,要么……”苏洵目光微沉,“在等什么。”

他抬头,看向赵虎:“呼延部前移那日,前后可有商旅经过?”

赵虎想了想:“回大人,前几日是有一队从西边回来的汉商,赶着十几匹骆驼,说是贩皮毛的。他们还在关城歇了一夜,次日一早往东边去了。”

“往东边去了?”苏洵眉头一挑,“贩皮毛的汉商,不在关城卖了货,反倒往东走?往东走,能卖到哪儿去?”

赵虎一愣,答不上来。

苏洵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传令下去,把那队汉商的底细,查清楚。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一路上见过什么人,都查。”

苏洵盯着地图,目光锐利:“两种可能。要么,呼延部得了什么底气,敢单独动手。要么,呼延部是想抢功,怕其他两部抢了头筹。”

他顿了顿,忽然问:“呼延部首领呼延烈,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虎想了想:“呼延烈是西戎有名的悍将,骁勇善战,但也出了名的贪功冒进。上回西戎犯边,就是他头一个冲关,结果被咱们的滚石砸断了一条胳膊,怀恨在心多年。”

“传令斥候,紧盯呼延部的动向。再派两拨人,分别盯着南路两部。若是呼延部再单独前移,就说明三部内部已经生了嫌隙。”

“属下领命!”赵虎抱拳,转身大步离去。

周振邦看着苏洵,忽然笑了:“大人这脑子,转得比末将的刀还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周振邦:“周帅,西戎联兵的消息,最早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

周振邦想了想:“半个多月前。先是边关几个游商带回来的风声,说西戎诸部在暗中调兵。随后斥候回报,果然见各部人马陆续集结。”

“游商?”苏洵眉头一挑,“什么样的游商?”

“说是从西边贩皮毛回来的汉商,在关外见过西戎调兵。”

“周帅,那几个游商,如今何在?”

“这……”周振邦一愣,“末将当时只当是寻常报信,打赏了几个银钱,就放他们走了。”

“传令下去。”他沉声开口,“从明日起,全城戒严,盘查所有进出关城的商旅。尤其是从西边回来的汉商,一个个查,查他们的底细,查他们的行踪。”

“大人怀疑……”周振邦的脸色变了。

“本官怀疑,这场仗,未必是西戎想打的。”苏洵转过身,目光冷峻,“有人在背后,推着这场仗往前走。”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御史中丞说的话:“朝中的事,老夫替你盯着。但凡有风吹草动,八百里加急给你送去。”

他不知道,此刻京城的那座密室里,一场针对他的阴谋,正在悄然织网。

他也不知道,那封递向西戎大营的密信,此刻正藏在某个游商的货箱夹层里,随着驼铃叮当,穿过戈壁,一步步逼近边关。

他只知道,这座城,他要守住了。

玉门关的城头,火把通明,彻夜不灭。

玉门关的火把彻夜不灭,关外那片火光,却一寸寸逼近了城墙。明日天明,便是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