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宗祠立誓惊耆老,浊世孤心定此生
作品:《 清淑载物》【题引】朱熹·观书有感
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天圣元年秋,辰时的钟声,在宗祠檐角上响了九下。
程氏宗祠门楣悬着黑底金字匾额,写着“程氏宗祠”四个大字,是太祖爷那一辈传下来的。
宗祠平日安静得像睡着了,年节祭祖才热闹一回。
今早大不同——天没亮透,长老轿子一顶接一顶抬到门前,仆从垂手阶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程澈到宗祠时,正堂钟声还没响。
她站在二门外,看门房仆从进进出出,人人脸上绷着紧张。
有个小丫头端着茶盘从廊下过,走得太急,险些绊一跤,茶碗叮当一响,吓得几个婆子直瞪她。
晚晴站在程澈身后,低声道:“小姐,奴婢方才听门房的人说,三位长老一大早就到了,在偏厅里喝茶,说了好一阵子话呢。”
程澈嗯了一声:“说了什么?”
“奴婢没敢凑近听。”
晚晴道,“只听见二长老的声音大些,好像在说‘澈丫头’三个字。”
她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关父亲替她挡在前头;可有些话父亲说不算,得她自己说。
她站在晨光里,背挺笔直,像一棵刚抽节的青竹。
晚晴看她,忽然觉得她今日有些不同——说不出哪里不同,那背影比平日更稳更定,像早打定了主意。
“小姐,您……您紧张吗?”
程澈想了想,道:“有一点。”
她又道,“不过,想着想着,就不紧张了。”
“想什么?”
程澈没回答,只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蓝得干干净净。
她心里那十二个字,又静静地浮上来:心守真义,不随俗流;立身有德,不惧风霜。
天还没亮,程母就起来了。
她没惊动旁人,披件衣裳,蹑手蹑脚到东厢,对镜重挽了发,又取下陪嫁翡翠镯子,换了对素银的。
程崇山翻个身,半梦半醒问:“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程母道:“我去看看澈儿。”
程崇山没应声,过会儿才道:“让她多吃两口粥。今日那一关,怕是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晚晴蹲在脚踏上给程澈系裙带,见程母进来,起身行礼:“太太。”
程澈已穿戴齐整,月白衫裙素银簪子,脸上还带点没睡好的倦色,眼睛倒清亮。
她见母亲进来,轻声叫:“娘。”
程母替她整衣领,摸摸她微凉的脸:“夜里没睡好?”
程澈道:“睡了一会儿。”
这女儿越是大事越沉得住气,可越沉得住气,这当娘的就越心疼。
她从袖中摸出油纸包,塞进女儿手里:“这是娘昨儿晚上做的桂花糕,你带着,饿了垫垫。”
程澈低头看着油纸包,鼻子有些酸,还是笑道:“娘,宗祠里哪能吃东西。”
“带着。”
程母道,“议完了再吃。”
程母又看她,想说什么,终究只道:“去吧。你父亲在等你。”
走到廊下,晨风扑面,凉丝丝的。
她回头看一眼,母亲还站门边,晨光把她半边身子镀成淡金色,像一尊望子归来的石像。
三位长老坐上首:大长老程伯衡,七十三,须发皆白;二长老程仲衡,六十八,性子最直;三长老程叔衡,六十四,最和气,盘一对山核桃。
程澈的父亲程崇山坐在正中主位,那是族长的位子。
他今日穿件鸦青直裰戴顶方巾,神色端肃看不出喜怒。
程澈进堂,向正中行礼,又向三位长老一一见礼,才在下首圈椅坐了。
她今日月白衣裳,只簪一根素银簪,通身无半点钗环,坐得端正,腰背笔直,像一杆风里的竹。
程福在二门迎候,引三位长老进偏厅歇脚。
茶刚沏上,程仲衡开了腔:“大哥,你说崇山今日把我们叫来,到底是为哪一桩?昨儿他派人送帖子,只说‘有要事相商’,也没说是什么事。”
程伯衡端茶喝了一口,道:“急什么。到了自然知道。”
程叔衡盘着山核桃,笑:“二弟,你一辈子都是这急脾气。我猜,八成是为了澈丫头的亲事。你没瞧见么?这两日崇山脸上那点藏不住的笑意,跟当年他娶弟妹的时候一个样。”
程仲衡哼一声:“澈丫头才十七,急什么?再留两年,什么样的女婿寻不着?”
程伯衡放下茶盏,慢悠悠道:“留两年容易,寻着寻不着,就难说了。澈丫头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看着温温软软,心里主意大着呢。她要是认准了谁,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辰时三刻,正堂钟声响起,三位长老起身,鱼贯进正堂。
大长老程伯衡先开了口:“崇山,今日是族议,你请我们几个老骨头来,为的是哪一桩?”
程崇山道:“回大伯,今日议的是小女程澈的婚事。”
堂上静了一瞬。
程仲衡把茶盏往桌上一顿:“澈丫头的婚事?澈丫头今年才十七,怎么,这就急着许人家了?许的是哪一家?”
程崇山道:“许的是州学里一个书生,姓苏,名洵。家中清贫,父殁,只有寡母在堂。今秋他上门提了亲。”
“寒门子?”
程仲衡的声音立刻高了,“崇山,你糊涂了?程家女儿,嫁个寒门子,你叫族里那些还没说亲的姑娘们往后怎么抬头?你叫外头人怎么看我们程家?”
程崇山端起茶盏没喝,只慢慢道:“他昨日带了家书来。信里写得分明——他家有薄田六亩,寡母在堂,屋三间。他如今在州学念书,束修是免了的,每月靠给人抄书、代写书信,挣几十文零用。他说,他知道这门亲事高攀了,所以不求程家现在就应,只求给他三年的时间。三年之内,他若能中举,便风风光光来娶;若中不了,他自己绝口不提此事,绝不误了澈儿的青春。”
程仲衡听到这里,冷笑一声:“话倒说得漂亮。可三年后他中不了举,拍拍屁股走了,澈丫头的名声呢?全毁了。到时候谁还敢娶她?”
程崇山道:“二伯虑得是。所以我今日请长辈们来,就是想定一个章程。”
程叔衡盘着山核桃,慢悠悠道:“崇山,你昨日见那孩子,他除了学问,还说了什么?”
程崇山想了想,道:“他说,他母亲不识字,这封家书是他代笔、他母亲按的手印。他说,婚姻大事,本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们孤儿寡母请不起媒人,只好他厚着脸皮自己来。他还说,他今日来是瞒着澈儿的,此事若成,是长辈做主;若不成,也与澈儿不相干。”
程叔衡手里山核桃停了停,道:“倒是个实诚孩子。”
“实诚?”
程仲衡哼道,“实诚能当饭吃?”
程叔衡道:“二弟,你先别急。我问你一句话——当年咱们太祖爷娶太祖奶奶的时候,太祖奶奶家也是十里八乡的大户,太祖爷不过是个种田的。那时候怎么没人说门第?”
程仲衡一噎,道:“那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老黄历也是历。”
程叔衡道,“程家的根,本来就在泥土里。如今日子好过了,倒把根忘了。”
他端起茶盏喝一口才道:“二伯说得是。所以我今日请几位长辈来,就是想听听长辈们的意思。”
程叔衡盘着山核桃,慢悠悠道:“崇山,你素来稳重,不是冲动的人。苏家那孩子,你见过?人怎么样?”
“见过。昨日他来府上,我考了他半日学问。”
程崇山道,“《礼记》《孟子》都读过,答得慢,倒答得在理。人倒是个正派人。”
“正派?”
程仲衡哼了一声,“正派能值几个钱?他拿什么养澈丫头?拿他那一肚子书?”
程澈一直坐着,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二爷爷,孙女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程仲衡道:“讲。我倒要听听,你这丫头能讲出什么花来。”
程澈起身,向三位长老福了一福,才道:“二爷爷说,寒门子养不起我。这话孙女不敢苟同。孙女自幼读书,知道‘君子固穷’的道理。苏洵如今是穷,可他穷得有骨气,穷得肯读书,穷得知道这世上除了银子还有别的。这样的人,今日穷,来日未必穷;反倒是那些靠着祖荫过日子的,今日富,来日未必还富。”
“你……”
程澈继续说:“再者,孙女斗胆问二爷爷一句——程家当初是怎么起的家?太祖爷当年也不过是个种田的,靠着勤扒苦做,攒下这份家业。若说门第,程家的门第,原也是从泥土里爬出来的。怎么到了孙女这里,反倒嫌起人家寒门来了?”
程叔衡盘核桃的手也停了,看程澈,眼里露出点意外光。
大长老程伯衡咳一声,道:“澈丫头,话不是这么说的。太祖爷创业是创业,结亲是结亲,两码事。程家如今在州里也算有头有脸,你父亲又是族长,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你嫁个寒门子,旁的不说,族里那些等着攀高枝的姑娘们,先就要受牵连。”
程澈道:“大爷爷,孙女明白您的顾虑。可孙女也有一件事不明白——程家的脸面,究竟是靠门第撑起来的,还是靠程家子弟的品行撑起来的?”
程澈道:“孙女读《礼记》,读到一句话:‘礼者,天地之序也。’孙女常常想,礼是圣人定下来安顿人心的,不是用来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若程家的脸面,要靠女儿家嫁得高门来撑,那程家的脸面,也就薄了。”
“放肆!”
程仲衡一拍桌子,“你一个姑娘家,读了两天书,倒教训起长辈来了?”
程仲衡气得胡子直抖,大长老程伯衡抬手,道:“二弟,让澈丫头把话说完。”
程澈谢过大长老,又道:“孙女还有一句话,想请几位长辈听听。孙女知道,族里几位爷爷都是看着孙女长大的,疼孙女,才替孙女操心。孙女今日不是要跟长辈们顶嘴,孙女是怕——怕几位长辈疼错了地方。”
“疼错了地方?”
“是。”
程澈道,“几位爷爷疼孙女,是怕孙女嫁过去吃苦,怕孙女受委屈,怕程家的姑娘被人看轻。这份心,孙女领。可孙女想,若是为了这些怕,就叫孙女嫁一个门当户对、心里没孙女的人,那孙女的日子,难道就真的好过了?”
她顿了顿,道:“孙女见过族里嫁出去的姑姑们。大姑姑嫁的是州里绸缎庄的少东家,门第相当,十里红妆,可成亲不到两年,姑父就在外头养了人,大姑姑回娘家哭了好几回。二姑姑嫁的是书香门第,婆家规矩大,晨昏定省,一句重话没有,可二姑姑每回回来,眼里都是空的。孙女就想,门第相当,到底护住了什么?”
程叔衡盘核桃的手停了,叹口气:“澈丫头这话,倒是说到根子上了。”
大长老程伯衡沉默良久,道:“澈丫头,你这些话,是读了几天书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你的?”
程澈坦然道:“回大爷爷,是孙女自己想的。孙女读书,读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想,若叫孙女嫁给一个心里没孙女的人,孙女是不愿意的;那反过来,孙女也不愿意叫旁人嫁给一个心里没那人的。孙女不是贪图苏家什么,孙女就是觉得——这世上,能遇到一个真心待你的人,不容易。”
程伯衡看她,半晌点点头:“澈丫头,你今日这番话说得,倒叫老夫想起一句老话:不痴不聋,不做家翁。老夫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你父亲既然定了章程,就按章程办吧。”
程澈不慌不忙,道:“二爷爷息怒。孙女不是教训长辈,孙女是替自己辩白。二爷爷要孙女嫁个门当户对的,孙女不敢说不嫁;孙女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家贫,就要被人看轻?为什么一个人读了书、立了志、堂堂正正来求亲,在二爷爷眼里,反倒成了罪过?”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姑娘家,要么哭要么闹要么低头认命,从没见过哪个丫头片子,能这样一条一句,把话说得这样明白。
程澈见他面色松动,声音缓了些:“二爷爷,孙女知道您是为孙女好。孙女也斗胆问您一句——二爷爷年轻时,可做过不合规矩的事?”
程仲衡一愣:“你……”
程澈道:“孙女听父亲说,二爷爷年轻的时候,有一年大旱,族里开仓放粮,二爷爷背着族长,偷偷给十里外的饥民多送了三天的口粮。那件事,如今族里还传为美谈。”
程仲衡没想到她提这茬,老脸一热,道:“那是两码事!那是行善积德!”
“是,那是行善积德。”
程澈道,“可二爷爷做那件事的时候,也是不合规矩的——族长没有允许多送三天的粮,二爷爷是自作主张。若按规矩论,二爷爷那回,也该受罚。”
程澈道:“孙女说这些,不是要跟二爷爷翻旧账。孙女是想说——规矩立在那里,是为了叫人知好歹、行正道。可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二爷爷当年破了一次规矩,救了几百口人,族里人人都念二爷爷的好;孙女今日只想破一次规矩,嫁一个自己心里认准的人,怎么到了孙女这里,规矩就一寸都动不得了?”
他闷着头,灌一大口茶,烫得嘶一声,也没吭气。
程叔衡在旁直摇头,没忍住笑一声。
堂上又静了一会儿。
程叔衡慢慢开口:“澈丫头,你说的道理,爷爷听明白了。爷爷只问你一件事——你与那个苏家小子,是怎么认识的?可有逾矩?”
堂上几位长老的目光,都落在程澈身上。
程澈不躲不闪,坦然道:“回三爷爷,孙女与苏公子,是在城西旧书铺子见过两面。头一回,孙女去买《说文解字》,他替孙女递了书;第二回,他借了孙女一册手抄的校注。除此之外,没有书信,没有私下往来,更没有逾矩之举。孙女可以对列祖列宗起誓。”
程叔衡点了点头:“倒是个敢作敢当的丫头。”
程仲衡哼道:“敢作敢当有什么用?礼法就是礼法。姑娘家抛头露面,在书铺子里跟外男说话,这本身就不合规矩!”
程澈道:“二爷爷说得是,孙女认。孙女那两回,确是不合规矩。可孙女想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圣人制礼,是为了教人向善,不是为了教人把自己裹成粽子,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孙女今日若为了守那点虚礼,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讲,那孙女读的那些书,也就白读了。”
良久,程伯衡看向程崇山:“崇山,你这女儿,倒是养得好。”
程崇山起身,向大长老拱拱手:“大伯谬赞。澈儿性子拗,让长辈们见笑了。”
程伯衡道:“性子拗不怕,怕的是糊涂。澈丫头今日这番话,虽是替自己辩白,却也说得在理。老夫活到七十三,见过多少人家,门第是攀上了,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也见过多少寒门小户,夫妻同心,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门第这东西,看着要紧,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程仲衡急道:“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真由着这丫头嫁给那个寒门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