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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辩疑堂前析本末,立道心底定乾坤

作品:《 清淑载物》

【题引】苏轼·稼说送张琥 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

《学风改良章程》贴出那天,崇文书院门口围了三层人。

告示是林老先生拟的,让人抄正,裱在木板上,挂影壁东侧。

纸是好宣纸,字是端正馆阁体,一条条写得明白。

头一条:论道大典废除门第席位,开放平等立论,永为定例。

第二条:课业考评,不论出身,只看实学。

第三条:采风归来,须交走访名录、见闻实录、亲笔札记,经复核方计课业。

第四条:增设礼法训导课,凡书院学子皆须修习。

第五条:凡书院学子,中州学后,须回院授业一载,以报书院。

“陈兄,你看第三条——采风归来,要交走访名录、见闻实录、亲笔札记,还要复核。”一少年搓着手,“这要是复核不过,是不是采风就白跑了?”

“怕什么。”姓陈的少年道,“咱们是真去走、真去看、真记,还怕他复核?倒是那些世家子弟,养尊处优惯了,让他们下乡走三天,怕是脚底先磨出水泡。”

“也是。”少年又看了一遍,压低声音,“你说,这章程,真是苏师兄写的?”

“听说是。他跟长老们在议事堂里辩了整整一个上午。”姓陈的少年眼里有点发亮,“我听说,赵老先生原本最反对,后来被他一句话问住了,亲自揽了礼法训导课的差事。”

“什么话?”

“人家问他:三十年前,书院一榜三人,那三位先辈后来如何?一个做了官,一个回了乡,一个老死在书斋里。”姓陈的少年道,“就这一问,赵老先生答不上来了。”

少年咂了咂嘴:“苏师兄这张嘴,厉害。”

“厉害什么。”姓陈的少年正色道,“人家不是嘴厉害,是心里有文章。你没听他讲过课,听了你就知道,他是真把书读进骨头里的人。”

两人说着,又往告示上看了一眼,像要把那几行字都背下来。

有人问:“中州学后,还要回院授业一载?这不是耽误前程么?”

“耽误什么?”旁边一个寒门学子接口,“你中了州学,拍拍屁股走了,书院白教你一场?回院教一年,把你自己学的教给师弟们,于你有什么损失?于书院,是多一个先生。”

“就是。”另一个道,“我看这条,是书院怕咱们跑了。可话说回来,书院养了咱们这些年,回院教一年书,不该么?”

一绸衫少年哼了声:“废除门第席位?哼,往后论道大典,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台了。”

“台上说话,凭的是道理,不是门第。”寒门学子这边有人顶了回去,“你若有道理,怕什么阿猫阿狗?”

“你!”两边正要对上,旁边一个年长的学子把绸衫少年拉住:“行了。章程都贴出来了,你在这儿嚷,嚷给谁听?有本事,回去考个头名,让那些寒门子弟看看,世族子弟不是靠凳子坐出来的。”

绸衫少年梗着脖子没再说话。

散开的时候,几个世族子弟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

“回去怎么说?我爹要是知道书院废了门第席位,非炸了不可。”

“炸了又能怎样?章程是五位长老定的,还能为了你一个学子改了?”

“我爹当初送我来书院,图的就是书院门第的体面。这一废,往后论道大典上,跟那些种菜的、打铁的坐一块儿,像什么话?”

“像什么话?”年长的学子回过头,“像读书的话。你要真怕跟种菜的坐一块儿,你就不该来读书。读书人讲的是学问,不是凳子。”

几个人哑了火,灰溜溜地散了。

没人注意,门房老张头蹲在台阶上,这话听了个全。

他磕了磕烟杆,自言自语:“这章程,立的对了。”

路过告示牌,他停下,仰头看看那几行字,又念叨了一句:“六十年前,老院长立书院,说的是有教无类。六十年了,总算是落到了地上。”

阿贵也在人群里。

他今日特意绕来看告示,看一遍不放心,又从头看一遍,才小跑回家。

他家在城西,租两分菜地,爹娘天不亮下地。

“怎么没去学堂?”他爹直起腰来。

“爹,书院贴了新章程!”阿贵喘着气,把告示上的条文一条一条念给他爹听。

念到“论道大典废除门第席位”,他爹手里的草掉在地上。

“真的?”

“真的!林老先生让人抄正的,挂在影壁上。”他爹愣了半晌,蹲下去抹了把眼,站起在围裙上擦手:“走,回家。让你娘给你煎两个蛋。”

“爹,我不饿。”

“不饿也吃。”他爹说,“你爹种了三十年菜,头一回觉着,这菜地没白种。”

阿贵眼眶一热,低头,没让他爹看见。

新规落地头一日,辩疑堂坐满了人。

往日,前排是世族子弟的位子,后排靠墙才是寒门的,暗,离先生远。

今早,桌椅全挪了。

旧牌子收走,位子按先来后到,谁早谁坐前。

天没亮,寒门学子揣书摸黑进学堂,抢了头排座儿。

坐下的时候,腿都在抖。

旁边一世族子弟进来,见他坐头排,愣一下,张张嘴,闷声在后头找个位子坐下。

天还黑,他起来,把《孟子》翻一遍,在要讲处折了角。

他娘不在身边,无人端米汤,他便烧水,泡碗冷饭,就着咸菜吃了。

吃完,他对镜理了衣领,又坐下,把昨夜讲稿看一遍。

他合上稿子,自言自语:“头一回讲课,不求讲得多好,只求讲得真。”

他路过影壁,停下,看一眼那四个字——“有教无类”。

他今日换洗白青布衫,木簪别发,走到讲台前放下书,扫一眼满堂。

“诸位。”苏洵开口,堂里一下子静了,“今日是《学风改良章程》落地头一日。章程头一条,是论道大典废除门第席位。今日不办大典,可我想借这堂课,把‘平等立论’四个字,先立起来。”

他拿起粉笔,在墨板上写了一个字:利。

“昨日有人问我,说新章程头一条写的是平等,第二条写的是实学,第三条写的是知行。你苏洵,到底想教什么?”

他转身,“我想教一个字:利。”

“《孟子》开篇,梁惠王问孟子:‘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怎么答的?”

“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头排一个少年朗声接道——正是昨日廊下背书的阿贵,今日他坐头一排,腰板挺得笔直。

阿贵紧张得手心出汗,腰板绷更直。

他想起昨夜他爹的话:“你能坐头一排,是你自己挣来的。坐直了,别给寒门丢脸。”

“答得好。”苏洵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苏洵点点头,“孟子说,何必谈利,谈仁义就好。诸位听了这句话,是不是觉得,孟子是教人别谈利的?”

“那我要问一句:孟子当年周游列国,见了多少国君?他要是真教人别谈利,那些国君,谁还肯听他的?”

苏洵道:“孟子不是教人别谈利。他是教人,别把利摆在仁义前头。一个国君,开口先问‘利吾国’,他的臣子就跟着问‘利吾家’,再往下,人人都问‘利吾身’。问到后来,国破了,家亡了,身也保不住。所以孟子立一根柱子:先立仁义,再谈利害。仁义立住了,利才能长久。”

“我再讲个故事。”苏洵又写一字:战。

“梁惠王跟孟子说,他治国,尽心尽力,河内闹灾,他把百姓迁到河东,运粮过去;河东闹灾,他也照办。他觉得自己比邻国国君强多了。孟子怎么说?孟子说,你打仗,败了往回跑,跑五十步的人笑跑一百步的人——这五十步,跟一百步,有区别么?”

“你们笑什么?”苏洵道,“梁惠王跟孟子哭穷,说自己比邻国强。可孟子一句话就戳穿了他:你做的那些,跟邻国比,是五十步笑百步。你救灾,是把人从这个坑挪到那个坑,根子上的病,你治没治?”

他顿了顿:“咱们读书人,也常犯这个毛病。读了几年书,觉得比不识字的人强,比隔壁县的人强,比前朝的人强。可问你强在哪儿,你读书读出了什么,你又说不上来。这是不是五十步笑百步?”

“读书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拿书当台阶,站上去,往下看,觉得自己高了。”苏洵放低声音,“可书不是台阶。书是梯子。梯子是用来爬的,不是用来站的。你站在梯子上不动,早晚要摔下来。”

“咱们读书人,也一样。读书为什么?有人说是为了功名,有人说是为了光宗耀祖,都行。但要是有人告诉你,读书只是为了你自己的利,为了你家门第的利,为了你这一姓一族的利——你要当心。那样的书,越读越窄,读到后来,眼睛就只剩一条缝,只看得见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那该读成什么样?”后排有人问。

“读成看得见别人。”苏洵道,“你读书,读到能看见种田的、打铁的、撑船的,看见他们的难处,看见他们怎么活,那你读的就不是死书了。”

他拿起粉笔,在“利”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字:民。

“孟子讲仁政,讲‘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话不是空话。梁惠王问利,孟子答仁义;梁惠王问何以治民,孟子说‘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什么意思?种地的时节,别去征兵拉夫;养鱼的时节,别把网眼织得太密。让老百姓喘口气,他们自然有饭吃,有饭吃,国就稳了。”

堂下有人问:“先生,那‘不违农时’一条,如今还作数么?如今是州学取士,又不考种地。”

苏洵道:“作不作数,不在考不考,在你看不看得见。你坐在学堂里,觉得种地离你远。可你吃的每一粒米,都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你穿的每一件衣,都是养蚕人一季一季伺候出来的。你要是看不见这些,你读的‘民为贵’,就是一句空话。”

他顿了顿:“我前些日子回家,巷口卖豆腐的刘婆说,今年豆子贱,她磨豆腐磨到半夜,一天挣不了几个钱。隔壁赵屠户说,肉价涨了,可猪也贵了,算下来,还是白忙。这些话,你们在学堂里听不见。可这些话,才是‘民’字该有的样子。”

堂下静了静,一个学子站起来:“苏师兄,您说的这些,我们从前真没想过。可听了,又觉得心里发慌——我们读了这些年书,到底读的是什么?”

苏洵看他:“你读的是前人走过的路。可前人走过的路,是前人在前人的地上走出来的。你要走自己的路,就得先看看自己脚下的地。”

他拿起粉笔,在“民”字下面画了一道杠,“这就是书院为什么添了采风这一条。让你们出去看看地,回来再读书,书就活了。”

又一个学子问:“先生说的知行,我们记下了。可这知和行,怎么才落得到实处?是去乡下住几天,就算成了?”

“住几天,算半个。”苏洵道,“真正的知行,是你读‘不违农时’,下乡看见农人误了农时,你能说出他错在哪儿,该怎么补;是你读‘民为贵’,看见老百姓受委屈,你能替他说一句公道话。书上的道理,能用在人身上,才叫知行。用不上,就是两张皮。”

他放下粉笔:“咱们书院采风,去乡下看什么?不是去看风景。是去看孟子说的那些话,在咱们这儿,应不应得上。”

那是去年采风去过乡下的几个人。

他们去的时候,觉得新鲜,回来交了一篇游记,写的都是山清水秀、民风淳朴。

如今听苏洵这么一说,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热。

“知行。”苏洵道,“这二字,是书院新章程的骨头。你读一百遍‘民为贵’,不如到乡下走一趟,看看老百姓过的日子。你写一万字‘天下为公’,不如亲手帮一个村正理一理账。读书人读书,是要把书读进骨头里,不是把书摆在书架上好看。”

堂下静一会儿一片掌声。

先是一个人拍,接着是十个人,再接着,满堂都拍起来。

头排阿贵拍最用力,眼睛亮晶晶,像刚挖到宝贝。

人群里,那穿绸衫的世族少年没拍,也没说话。

他低头,手指无意识抠着桌沿。

他姓沈,眉山数得着的富户,他爹托尽人情送他来书院。

他来书院那天,他爹拍着他的肩,说:“进了书院,你就跟那些泥腿子不一样了。”

可方才,苏洵说:“你要是看不见种田的、打铁的,你读的‘民为贵’,就是一句空话。”

他忽然想起,家里铁锅是城西铁匠铺打的。

那个铁匠,姓什么来着?他想半天,没想起。

他轻轻“啧”了一声。

周彦坐靠墙角落,面前摊卷书,正是改三稿的《守制论》。

他没抬头,也没动,手指压在书页上,指节微微发白。

“苏师兄这课,讲得真透。”

“我从前读《孟子》,就觉得是背,今日听他一讲,忽然就懂了。”

“听说下月采风,报名的人排到门口去了。”

井台边,几个学子围着一桶凉水,你一言我一语。

“下月采风,我报了城南组,头一站是柳家渡。”

“我报的城北。听说城北要进山,来回得七八天。”

“七八天算什么。我爹种了一辈子地,我还没在乡下住过一宿呢。这回得好好看看。”

有人打趣:“你可得记着回来交札记。要是写不出来,当堂答问,丢人可丢大了。”

“去你的。我这就回去练练,先写两篇字。”

众人哄笑起来。

周彦坐那里,握着书卷不动,像座石像。

阿贵没留在井台边凑热闹。

他爹正在院子里翻土,看见他回来,直起腰:“今儿怎么回来这么早?”

“爹,今儿上课,我坐头一排了!”阿贵的声音亮亮的,“苏师兄讲课,讲《孟子》,问‘王何必曰利’,我答上来了!他夸我答得好!”

他爹愣了一下,把锄头往地上一插,搓了搓手:“真的?”

“真的!”阿贵从怀里掏出书,翻开,“爹,您听着——‘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苏师兄说,这话是说,别在种地的时节抓人,别把渔网织太密,让老百姓喘口气。爹,您说,这话是不是说给咱们听的?”

他爹没读过书,听不懂这些,可他听得懂“让老百姓喘口气”。

他蹲下来,看儿子亮晶晶的眼睛,粗糙的手掌在儿子头顶摸了摸:“好孩子。你好好读,往后啊,替咱们庄稼人,多念几句这样的书。”

阿贵重重地点头:“嗯!”

他爹站起来,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娘给你留了半块饼,在灶上。吃了再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