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3qxsw.com

第30章 风雨如晦灯不灭,暗流翻涌夜未央

作品:《 清淑载物》

苏轼·赠刘景文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墙外最后一阵脚步声散了,在青石板上磨远。

苏洵在墙边站了快一个时辰。外头的声浪像潮水,涨满又退——骂声、争辩、温九安逆着人潮掷出的几句公道话、花溪老妇拐杖顿地的脆响,全灌进来,灌得太满,得慢慢滤。

“公子,人都走了。”

“嗯。”

苏洵弯腰拾起一片枯竹叶在指间转,一碰就碎,碎屑从指缝簌簌落下。青砚想起洪灾那晚——公子蹚着齐腰深的水出门救人,回头喊了句“回去煮姜汤”,那语气跟吩咐她去买两根葱一模一样。

苏洵走到石桌旁坐下。桌上那本《中庸》正摊在“君子素其位而行”那页,他手指压着书,眼睛看着院里那丛老竹——竹被寒风吹弯了腰,根还扎在土里。“站了一下午,腿酸,坐一坐。”

“外面那些人,大概分三拨。”苏洵把书推到一边,“头一拨是真心信了告示的。告示写得确实好,排比工整,引了先贤——换我自己上街听人念一遍,说不定也信两分。”

“公子!”青砚急了。

“第二拨是凑热闹,别人骂跟着骂两句,不花力气。骂完去茶肆喝碗茶,回家顺手买两斤橘子,跟老婆孩子有说有笑——他不记得今天骂了谁。骂一个书生,对他们跟骂天气差不多。”苏洵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拨,压根没想对错,只是需要个出气的地方。洪灾毁了庄稼,粮价涨了三成,骂天骂地犯忌讳,骂个寒门书生总可以。”

“你救过他们——”

“救了又怎样?洪水退了,恩也退了。柴米油盐天天压在头上,谁会整天记着一年前的旧恩。”

日头偏西,巷口卖馄饨的吴老伯端了个粗陶大碗来,旧布蒙着,布缝里冒白汽。他往院里探脑袋,看见苏洵好端端坐着翻书,才长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听人说你门口围了两三百人——”话没说完,拿袖子擦汗,“没事就好。”

“苏相公,我在这街面上蹲了四十年。今天能把人捧天上去的,明天能把人踩泥里去。可后天呢?后天就去捧下一个了。不是变脸快——是脸没长在自己身上。”

“那长在谁身上?”

“谁声音大,就长在谁身上。”烟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你今天听见好几百人骂你。没听见的,还有好几百人没出声。不是不想帮你——嘴笨,说不过那帮读书的。”

苏洵把烟袋往吴老伯手边推了推:“吴伯,馄饨多少钱?”

“说了不要——”

“往常卖给旁人,多少?”

“素的俩铜板,荤的三个。”

苏洵摸出两个铜板搁在门槛上:“素的。下回去摊上,你再给我加汤。”

吴老伯低头看铜板,又看苏洵,很郑重地捡起来放进钱袋:“一定,加双份汤,不另加钱。”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压低声,“你巷口那卖糖人的,说你教过他儿子认字。他那张嘴不比我差。苏相公——这眉山城里,眼睛亮的、心里有数的,不比瞎子少。”

话音刚落,墙头枯藤被风刮得哗啦啦响。刘婶花白的脑袋从墙头探出来,两手扒着砖缝,脚底踩着板凳。

“苏相公!巷口有两个穿儒衫的,来路不对。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站了半炷香,往你这边看了不下二十眼。”声音压得低,像做贼,“瘦高个我认得,是周秉文的外甥。你可留神。”

“刘婶,往后看见生人在巷口晃悠——”

“晓得。”刘婶脑袋缩下去,墙头枯藤晃了两下。

苏洵刚关上门,巷口又响起脚步声,七八号人夹着说话声。青砚把门开条缝一看:“公子,花溪村的。”

老郑头走在最前头,六十七了,背驼得像张弓,拄着根竹竿。身后婆娘挎着一篮鸡蛋,蛋上盖了块红布;再往后几个年轻人,扛半袋米的、提两只绑了脚母鸡的。

还没开口,老郑头把竹竿往地上一顿:“苏相公,对不住。今天下午你门口那些人堵着骂,我们花溪村的人——来晚了。该早点来,该挡在你前面,替你说说话的。”

“苏相公,我跟你说句实话。花溪村欠着你的恩。老郑家祖上三代佃户,没人认得字,说不出那帮读书人的弯弯绕,可我们眼睛不瞎。你在水里摸黑救人那年,我二儿媳妇肚子七个月,你把她从屋顶上背下来,一口气背到三里外山坡上——”

“郑伯——”

“让我说完。我活六十七年,见过的好人,三个。头一个我爹,饿死了。第二个我娘,病死了。第三个是你。”

院子里安静下来。苏洵低头看着那篮鸡蛋——红布上绣着歪歪扭扭一个“恩”字,针脚大小不一。

“郑伯,鸡蛋我留下。米和母鸡你拿回去,我不缺吃的。”

老郑头摇头:“不缺是你的事,不要是你看不起我。”

苏洵没办法,全收了。青砚把鸡蛋端进灶房,偷偷数了数,刚好十八个。她忽然觉得公子说得对——骂他的只是一部分,帮他的也是,只是帮他这部分人嘴笨,声音小,送东西的时候手不抖。

傍晚,眉山城西老茶肆灯火初上,茶肆板凳比往常多添三条。

大嗓门老农——下午在苏府门口跟儒生对骂那个——今晚不下五十遍说同一句话:“老子在花溪住了四十年——”

茶客们齐声接下句:“苏家娃子救过你老娘!”

笑声炸开。老农拿茶碗当惊堂木往桌上一顿:“笑什么?在场的谁没得过苏家娃的好处?去年洪灾他在街上发了两天粥,谁家老人孩子没去领过?”

角落一个瘦脸汉子道:“老哥,苏相公救人是恩德,可府学贴的告示说得有鼻子有眼。十七文钱收买人心——你是花溪人,有这事没?”

靠窗一桌坐着周善——城西米铺老板,五十出头,两撇胡子修得一丝不苟。

“我两样都不全信。做生意的讲究眼见为实。去年洪灾后粮价不稳,他帮花溪村民来我铺子赊米,立了字据按月还,上月末一笔还清,一文不差。”他喝口茶,补上后半截,“一个肯替村民赊米、还按月追账的人,要沽名钓誉,犯不着费这么大功夫。”

“那府学的告示——”

“府学归府学。我只看字据。”周善站起来,把几枚铜板搁在桌上,擦着手往外走,到门口回头又加一句,声音不大,满屋都听见,“各位要是觉得苏洵有罪,不妨先去花溪走一趟。看完实情,回头再骂。不差这一壶茶的工夫。”

就在这时候,角落里站起来一个人。孙老夫子——五十八岁,在城南私塾教了三十年。他身边坐着两个年轻学生,下午被师父带到苏府门口“观礼”,本来是要他们看反面教材的。孙老夫子站直了,先看两个学生,再看满屋茶客。

“你们两个——今天下午,记住了什么?”

胖学生抢答:“记了程先生十七文——”

“放屁。”孙老夫子声音不大,胖学生当场脸白了。

“我问你记住了什么——不是问你听到了什么。听了一下午废话,回来就记住一句十七文?”戒尺敲在胖学生手背上,不重,但每一下都像砸在所有人耳朵里,“我让你看的是人云亦云。一纸告示搅动全城,你连思考都不思考——你是嘴巴还是留声筒?”

瘦学生嘴硬:“师父——那告示府学盖了印——”

“府学盖了印就全是真的?天下盖了印弄错的案子还少?”戒尺在桌上磕了三下,“为师教你们三十年,头一条:听其言,观其行。府学说的话你们听了,苏洵做的事你们看过没?”

两个学生低下头。

“现在——你们两个去花溪。从村头第一家走到村尾末一家,挨家挨户问。回来写三千字——不是听来的三千字,是自己问来的三千字。”

“师父——”

“还不快去!”

两个学生连茶钱都忘了放,抱着书本跌跌撞撞跑出茶肆。满堂茶客笑翻了。老农笑得直拍大腿,老钱手里的花生壳捏碎了撒了一柜台。

温九安不在茶肆。他从苏府门口出来便绕开主街,走背巷。下午逆着人潮替苏洵说话那几句,烧得嗓子发紧——不是怕,是这辈子头一回在百来号人面前,跟手握盖印告示的府学对着干。话说了,收不回来了。

推开自家院门,老伴正蹲在井边洗菜,抬头看见他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温九安在井沿坐下,把下午的事拣紧要的说了一遍。老伴听完,手里的菜不洗了。

“你疯了?”

“我没疯。府学贴了告示,就不许人说话?”温九安把双手撑在膝盖上,“我帮苏洵——我是帮他吗?我是帮道理。道理不能因为告示上有官印就不讲了。”

他顿了顿,起身把院门闩上,回来时声音压低了些:“你去翻翻柜子——上次你弟从成都带回来的伤药,活血化瘀的。”

老伴脸一下白了:“谁打你了?”

“没打我——防着。你当府学那边是吃素的?今天没堵住苏洵,回头肯定找我。”他把袖子卷起来,胳膊上什么都没有,冲老伴摇了摇头,“帮我备好,放枕头底下。”

老伴转身进灶房,脚步稳——心里不踏实,手上不能乱。

同是黄昏,城西一座废弃旧铺子里,三人对坐。

这铺子是周家名下产业,空了三年,大门歪了半边。周墨偏选这地方——不怕人看见,又怕人看见他在跟谁见面。

半截蜡烛立在缺了腿的木桌上,火苗被门缝风刮得东倒西歪,三张脸忽明忽暗。周墨居中,周秉文坐他对面,周彦坐侧面,半张脸在烛光里,半张在黑处。

“今天这一出,不算输。”周墨先开口,声音听不出恼。

“本来就没指望一站就把他摁死。他是苏洵——能在洪灾里摸黑背人、能让花溪村民替他下跪的人——不好对付。”周墨摆摆手,“我们的目的达到了:吵完今天,全城都知道府学定了苏洵‘沽名钓誉’。记住这个结论就够了,细节不重要。”

周彦往前探身:“下一步怎么走?”

周墨竖起四根手指。

“第一,不骂。府学身份高贵,不轻易开腔。有人说苏洵救了人——我们不否认,救人是真,善事也是真。问题是动机。动机一旦存疑,善事就不纯了。”

“第二,温九安。”周墨目光转向周秉文,冷了一分,“他今天当众反驳府学,开了坏头。假如明天第二个、第三个温九安站出来,麻烦就大了。你去查他有什么弱点——儿子、生意、把柄。不一定要真打,吓吓也行。让眉山城其他人看看,跟府学唱反调是什么后果。”

“第三,府学信。”周墨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搁在桌上,封口印着红漆方印,“明天一早送到崇文书院,交到李教谕手里。信里会说苏洵‘成名太骤,骄气日生’——书院那边看了,自然会在下一次论道时压他一头。”

“第四,乡贤联名荐举。”周墨嘴角微微一勾,“明天开始,我陆续找几位乡贤谈——不是联名弹劾苏洵,是联名荐举他去成都府学进修。”

周彦愣住:“荐举?”

“对。眉山乡贤联名上书,公推苏洵去成都深造。全城人只会觉得,苏洵有美名,乡贤都肯替他说话。”周墨把蜡烛往自己这边移了一寸,“可是——他去了成都就得离开眉山,一去至少三年。他在眉山是眼中钉。三年后,谁知道眉山是什么局面。”

“四步都到位了,苏洵想翻身也——”周彦开口。

“一步一步做,不急。急就是破绽。”周墨站起来理理袍子,“温九安那边,叫你大侄子去查,今晚就办。”

烛灭,三人分头走。

绸缎庄,夜。

郑家绸缎庄在眉山东街,三间门面。周彦不走正门,从侧边小门闪进去。掌柜郑贵在柜台拨算盘,抬头看见他,手没停,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才骤然收住。

“周郎——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嘴上客气,眼神是提防。

“不听——去做。”周彦见他张嘴,拿手一挡,“来你这儿的商户、乡绅、学究各色人都有。你只要跟人喝茶闲聊时顺口提一句——听说了吗?府学论定苏洵收买人心。把话放进茶水,自然有人替你传。”

郑贵沉默了一会儿:“我就传这一句?”

“就这一句。”周彦拍拍他肩膀,“剩下的,水自己流,风自己吹。”

周彦走后,郑贵把算盘推回原位,冲里屋喊了一声:“赵六——”

瘦脸伙计跑出来。

“明天一早,你去找城门口卖胭脂的王寡妇。带两匹大红绸过去,说是庄主送的人情,顺便跟她聊个话头——就一句:听说了吗?府学论定苏洵十七文收买人心。聊完就回来。她那张嘴,三天传遍三条街。”

亥时,崇文书院。

一骑快马冲出眉山北门,马上人伏身贴鞍,怀里揣一封信,封口漆印是眉山府学。守门老卒打着灯笼看了一眼——漆印不是寻常公文标记,是府学督学的私章,收信人写着崇文书院李教谕亲启。老卒二话不说抽开门闩。马蹄声渐渐没入黑暗,朝城外去了。

苏府。夜已深。

院里石桌上摊着半截蜡烛,苏洵面前铺着一张素纸,墨已研好。青砚送了茶来,把茶壶搁在桌角,没出声。

苏洵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八个字。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写得不快不慢,笔画不飘逸也不拘谨——像他这个人。写完把笔搁回去,就着烛火看了很久。

青砚终于没忍住:“公子,这两句是什么意思?”

“《诗经》里的。”苏洵说,“天暗了,风大雨大。鸡还在叫。”

“鸡为什么还在叫?”

“因为它知道自己该叫。”

青砚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公子在说今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