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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清芷幽兰分两色,浮言散尽见真心

作品:《 清淑载物》

【题引】宋·陆游《卜算子·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沉沉夜色终是缓缓褪尽。最远处的西山天际,先浸开一缕极淡的鱼肚白,继而渐渐揉碎鎏金曦光,漫过层叠云絮,遍洒整座眉山。拂晓薄雾如轻纱流烟,笼覆长街曲巷、朱门庭院、青砖黛瓦,将一城烟火裹入温润朦胧之中,温柔消解了残夜的寒凉。

拂晓清风穿街过陌,卷着整夜沉淀的草木幽香,扫尽残夜余晦。城中万户次第苏醒,炊烟渐起,人声次第隐约。

天光渐盛,晓雾徐徐消散。远山含黛,峰骨清峻、翠色层叠;近水含波,城郊溪光澄澈,柳堤新绿。

百年程府踞于眉山风雅腹地,青砖高墙巍峨连绵,隔绝市井喧闹。昨夜无风无雨,庭院中晚春落蕊层层堆叠,铺于阶前廊下,如撒碎锦。

主室窗门尽数敞开,袅袅沉香自室内悠悠漫出,混着院中兰草幽香、竹露清冽,沁人心脾。老夫人已然梳洗完毕、整衣端坐于窗下软榻。她一身素色暗纹缠枝常服,鬓发整肃、一丝不苟,不施珠翠、不敷脂粉,眉眼间沉淀着半生世家风霜。指尖轻捻檀香佛珠,垂眸静静品读案头古卷,晨光温柔落于眉眼周身,神色安然、沉静无波。

不多时,贴身管事嬷嬷轻步入内,躬身立于软榻前一尺之地,语声恭谨清润:“老夫人晨起安健。今日天光清朗,府中诸事尽数规整妥当,后厨早膳已然备妥,静候老夫人传唤。昨夜二小姐归院后安分静息,阖户安寝;大小姐院中清宁安然。两院皆安稳无扰。”

“还有别的么?”老夫人问。

“回老夫人,府中无别事。二门值夜的婆子说,两位姑娘院里都歇得早。”

“歇得早是好事。”

老夫人眸光未离书卷,只是淡淡颔首:“知晓了。二女昨日踏青奔波,又经花溪风波惊扰,身心俱疲。今日不必早早传唤请安,令她们好生歇息。待辰时过半,再传二人前来用膳。”

“奴婢谨遵老夫人懿旨。”嬷嬷正欲退下,忽又忆起满城风向,脚步微顿,垂首细禀:“另有一事启禀老夫人:昨日花溪遇险、苏三公子仗义救人一事,经一日一夜街巷流转,已然传遍眉山。各家闺秀归府之后,皆据实禀明家中长辈,细数苏公子临危不乱、进退有度、施恩不矜的坦荡风骨。

如今满城风气尽数逆转,往日经年不散的市井谤言已然烟消云散。各家夫人、小姐皆自省往日识人偏颇、盲从浮言,心底愧疚不已。昨日相约谢恩的诸位闺秀,今日晨起便纷纷搜罗雅致文墨薄礼,议定时日结伴赴苏府登门致谢。城中风雅圈层人人称颂苏公子仁德风骨,旧日顽劣污名,已然彻底翻转。“

这番娓娓道来,落于暖阁静谧之中。老夫人终于缓缓合卷,将古籍轻置于案头。她抬眸望向窗外融融晨光,眉眼间掠过一抹深沉感慨:“浮言蔽日终须散,实事昭心自可明。世人最是浅薄盲从——不肯静心观人行止,仅凭片面传闻便轻断人品、妄定终身。

苏洵少年疏狂、不喜书斋桎梏,便被满城世人一概否定、终年诋毁。可一朝危难临头,唯独这位被世人轻视的少年挺身而出、从容有度。这般根植本心的仁善担当,胜过无数埋首诗书、遇事怯懦的庸碌子弟百倍。世人以课业定贤愚、以浮名论高下,本末倒置久矣。“

嬷嬷连连附和,由衷感慨:“老夫人洞明世事。课业才学是后天磨砺之技,勤可精进;而仁善担当、坦荡本心,是先天根植骨血的德行,非人力强求。苏三公子身处满城非议、众口铄金的绝境之中,依旧守善如初、本心澄澈,最是难得。”

“嬷嬷跟了我这些年,你倒说说,看人该看什么?”

嬷嬷想了想才答:“奴婢愚钝。只觉着,看人办事的时候,比看人读书的时候准。”

老夫人笑了一声:“你比我明白。”

“正是此理。”老夫人缓缓颔首,“各家小姐登门谢恩,是知恩守礼,合乎人间正道。你稍后遣人分赴清芷、晚晴二院,传我吩咐,令澈儿、晚儿各自备一份雅致薄礼,不必奢靡贵重,唯存诚心即可。待各家议定登门时日,便随众同往,守礼自持、不卑不亢。”

嬷嬷躬身领命,轻步退出暖阁,分赴两院细细传报。

清芷院是程府一众庭院中最清净雅致的一方净土。千竿翠竹绕院丛生,凤尾森森、碧叶婆娑,晨风穿林而过,簌簌清音不绝于耳。阶前芳草萋萋,青石苔痕深浅错落,经年清幽,无车马喧嚣、无人事纷扰。

晨间薄雾未散,晓露凝于竹梢、沾于兰瓣,莹莹剔透。晨光穿竹而过,碎落一地斑驳,明暗交织、清雅出尘。正所谓“竹院藏清趣,幽庭养素心”——一院清景,尽数贴合程澈清冷淡泊、通透自持的本心品性。

天刚破晓,程澈便已晨起梳洗、整衣端坐。她一身月白暗纹软缎常服,衣料素雅轻软,周身纹饰极简内敛。鬓发梳理得整肃光洁,仅鬓边斜插一支温润素玉簪。她静立于临窗竹下,眉目清宁澄澈,垂眸轻翻案头一卷《昭明文选》,动作雅致从容。晨光穿竹映面,碎光落于眉眼衣袂之间,皎皎如玉,自带一番不染尘俗的清雅风骨。

一夜安稳好眠,昨日踏青远游的奔波疲累、花溪风波的悸动,尽数消解于静谧夜色之中。只是那日青衫少年临危不乱、行善不矜的坦荡模样,依旧浅浅萦绕心底——不扰安宁、不生执念,唯留一份君子相知的清浅感念。

程澈素来心性通透,万事随心、得失不惊,从不困于人情纠葛。于她而言,苏洵的赤诚良善、临危担当,是浊世浮尘中难得的一抹清流,值得敬重、值得公允看待——仅此而已,无半分儿女缱绻。

青禾端着温热梳洗茶汤轻步入院,抬眼望见窗前静坐的程澈,竹影映身、晨光衬颜,心底不由暗自赞叹。她放下手中器皿,放轻语声回禀:“小姐,方才福寿院嬷嬷传老夫人吩咐,城中各家小姐皆已着手备置谢礼,择日结伴赴苏府酬恩。老夫人特意吩咐小姐与二小姐各自备办雅致文墨薄礼,无需奢华贵重,唯重诚心雅致,待众人敲定时日便随众同往。”

“姑娘今日倒起得早。”青禾放下茶汤,“奴婢原想着您昨日受了累,要多睡一刻。”

“睡够了。”程澈翻过一页,“外头有什么动静?”

“有。”青禾压下声音,“府里的小子们都在说昨日的事,说得比真的还热闹。”

“热闹是他们的。”

程澈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望向院中婆娑竹影,语声清和淡雅:“我已知晓。知恩酬德、守礼存诚,是立身之本,理所应当。”

“奴婢听闻府外侍女闲谈,昨日溪畔义举已然传遍满城。如今市井坊间、世家圈层无人不赞苏公子仁德坦荡。往日经年缠绕其身的谤言污名,尽数消散。不少世家长辈皆自省识人偏颇,坦言错怪了一位本心良善的少年。”青禾轻声诉说。

程澈眸光悠远,静静望向院外晴空,缓缓浅叹:“浮言千叠难遮善,实事一桩可明心。世人识人,最易被皮相迷惑、被俗论拘束。苏洵疏狂随性、不喜桎梏,世人便以偏概全、全盘否定。可本心良善、遇事有担、施恩不矜,是根植骨血的真性——纵有千言抹黑、满城非议,终有一日会凭自身行止自证清白。”

“世人皆以课业功名、刻板规矩丈量人品,却不知立德先于立言、修身重于修名。一时课业优劣、浮名厚薄皆是外物浮沉,唯有本心澄澈、风骨坦荡,方是立身长久之根。他不困俗笼、不矜己功、不辩人言,这般心性格局,本就远超俗世庸人百倍不止。”

青禾闻言连连颔首,随即轻声细问:“奴婢始终有一事不解——世人皆惜声名、畏人言,但凡有一丝善举便急于自证。可苏公子常年背负骂名、受尽轻贱,却从不辩解、不逢人诉说,丝毫不受人言所扰,这是为何?”

“姑娘,奴婢还有一句想不明白。”青禾把茶盏摆正,“他们骂了他那么些年,他就不恼么?”

“恼给谁看?”

“也是……”青禾挠了挠头,“恼了,倒像是他们占了理。”

程澈唇角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胸藏丘壑无争世,心有山河不辩名。他的天地从来不在市井口舌、俗世褒贬之间。俗人困于方寸眼界,故而汲汲自证;他早已看透世事虚妄,知晓人心自有公论、岁月自有清评,故而不辩不争、本心坦然。旁人误解是旁人浅薄,于他本心风骨,无损分毫。这般超然通透的定力,恰恰是世人穷尽一生也难以习得的境界。”

青禾恍然顿悟,由衷赞叹:“原来如此。难怪小姐始终公允相待——非是偏爱其人,而是真心敬重其本心、钦佩其格局。”

程澈微微颔首,转而轻声吩咐:“你去书房取一方陈年松烟墨、一卷纯白素笺、一支温润狼毫笔,再寻一方素纹锦盒细细收纳。此番谢恩,贵在诚心。奢靡华丽之物太过俗艳,唯有文墨雅物,清简雅致,最合君子坦荡淡泊的品性。素淡无华,方见真心。”

“奴婢即刻备妥。”青禾应声转身前往书房。

清芷院依旧竹风簌簌、晨光澹澹。程澈重归窗前静坐读书,心境澄澈无波。外界满城风向逆转、众人交口称颂,于她而言不过是俗世常态、人心归正,无半分波澜,依旧守得一院清宁、一寸本心。

与清芷院的安然澄澈截然不同,此刻的晚晴院,看似花木清幽、晨光和煦,内里却是暗潮汹涌、执念丛生。

晚晴院地处程府偏隅,庭院格局精巧却略显逼仄。院内栽植满院繁花——桃杏争艳、蔷薇缀枝、海棠垂露,色彩浓艳,却少了几分清雅风骨,多了几分刻意张扬。恰如居于此处的程晚,一生居于人后、活于人影,心有不甘、暗中蛰伏。

晨起薄雾初散,穿院而过的春风却带着一缕化不开的沉凉。日光遍洒庭院,却始终照不进这方院落深处的阴郁,暖不透心底深埋的寒凉执念。

一夜安眠并未抚平程晚心底的嫉妒与不甘,反倒让白日里隐忍的心绪在寂静深夜中盘根错节、愈发深重。白日里的落差难堪——长辈的偏爱分明、程澈的通透出众、人人称道的清雅风骨——一一在心底反复回放,蚀骨难忘。

她端坐雕花妆镜之前,镜中眉眼精致秀美,此刻眼底却凝着沉沉幽暗。她自幼活在程澈的光环之下——嫡庶尊卑、眼界格局、人心偏爱,皆是横亘在面前的天堑鸿沟。无论她如何步步追赶、百般隐忍,始终逊色一筹。昨日回廊私语、暖阁问对,高下立分:自己步步周全、刻意讨好,换来的不过是浅层认可;程澈淡然自持、本心立论,便得老夫人真心器重。

最让她耿耿于怀的,是程澈对苏洵那份独一无二的相知与敬重。满城世人皆盲从俗论、轻视诋毁苏洵,唯独程澈慧眼识人、窥见本心。这份通透眼界,是她百般效仿却永远无法复刻的天赋,是她心底最深的刺。

她凝望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眉眼,指尖重重抵在冰凉镜沿,心底暗自默念:浮荣易得终须尽,假象难长必露真。程澈,你素来慧眼无双、格局超然。可这一次,我偏要静待你落空——静待你真心错付、静待你盛名有损。

苏洵的坦荡良善、临危义举,不过是一时之行。常年顽劣疏狂的劣根早已深入骨髓,绝非一朝善举便可彻底洗刷。今日满城追捧、人人称颂,程澈视他为浊世清流。可来日他故态复萌、劣性尽显,便是程澈毕生难得的识人失误。届时世人便会知晓,素来慧眼识人的程家大姑娘,也有看走眼的一日——她那通透无双的绝世名头,终将轰然崩塌。

届时,自己终能挣脱常年附庸于人的宿命,压过程澈一头,赢回几分体面与尊严,不再活在他人阴影之下。

幽暗执念死死缠绕心肺,让她眉眼覆寒、周身冷寂,萦绕着与满园春色格格不入的阴鸷寒凉。春色愈盛,人心愈冷。

碧月轻步入内,见自家小姐静坐妆前、神色寒凉,知晓她心底郁结未消,连忙放轻脚步、柔声细语:“小姐晨起安歇可好?方才福寿院嬷嬷传下老夫人吩咐,令您与大小姐各自备置雅致薄礼,不日随各家小姐同往苏府谢恩。奴婢已搜罗府中各类绫罗珍玩、文墨器物,供小姐挑选。”

“小姐夜里睡得可安稳?”碧月把妆匣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