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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静观浮议守三箴,兰心澄澈待真人

作品:《 清淑载物》

【题引】宋·苏轼《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天圣元年,五月初六。李家寿宴那日,过去五日了。

眉山入了初夏,日头一日比一日长。程府西阁窗外的石榴花开满树,红得晃眼。

这五日,程府日子照旧——晨起问安,读书习字,午后女红,晚间歇下。可程澈知道,有些东西悄悄变了。自寿宴那夜起,府里下人见了她,行礼格外恭敬;祖母也连着两日叫她陪坐,问的都是寿宴上的细枝末节。

程澈有时也想,这府里的人情,原像一池水。你不动,它平平静静;你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便一圈圈荡开,再也收不回去。她那日在寿宴上说的话,便是一颗石子——如今水纹还在,她只能由着它慢慢平。

程澈不是察觉不到那些目光。从前她走在园中,婆子们只当她是寻常嫡女,远远福一身便过了;如今连厨房提水的粗使丫头见了她,都要停一停手里的活计,面上多出几分敬里藏怯的神色。她知道,敬的不是她,是她那日堂上替一个陌生人说的话——可那些话,原不过是一个十二岁姑娘该有的本分。

程澈低头拢了拢袖口,没把这新添的目光放在心上。她自小长在程府,下人敬的是嫡房的份例,未必是她这个人。可这一回,那敬里分明多了一分沉甸甸的分量——不是凭空来的,是她自己一句一句、一件事一件事挣出来的。祖母这两日唤她陪坐,问的也刁钻,偏不考书本,只问她怎么看人、怎么看事。程澈隐隐觉得,祖母是在拿她当一块玉,慢慢磋磨。

“那个苏家的孩子,当真替人捡了碗?”

“当真。”程澈答,“孙女儿亲眼看见的。”

“又当真把自己的砚台送人了?”

“送的是个明日要下场考县学的穷学生。”

老夫人听着,没有评说对错,只把茶盏放下,看了她半晌,缓缓道:“澈儿,你心里那杆秤,比祖母想的,早生了几年。”

程澈当时只当是句寻常夸赞,低头抿着茶,没往深里想。如今回想,祖母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怕是早从她替小童说话的那一刻起,便把她的性情瞧了个分明。老夫人素来不轻易许人,这一句,重得很。

程澈当时没听明白这话的分量,只当祖母是随口夸她。直到这日午后福寿堂那场考校,她才知道,祖母那些话,是在给她铺路。

这日晨起,程澈原是照常去福寿堂请安的。老夫人瞧她气色好,只说了几句家常,并不提考校。程澈那时还不知道,祖母早把那盘棋布好了,只等她自己走上来。她行过礼退出来,心里只当是寻常一日,哪晓得午后便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

青禾端着茶进来,搁下茶盏,先叹了口气:“小姐,外头的话,又传得更难听了。”

程澈接过茶盏,吹了吹浮沫:“传什么了?”

“寿宴上那点事,满城都知道了。”青禾一件一件数,“有人说苏公子在李家寿宴上不下跪,是存心给老太爷没脸;有人说他送的那张草书寿帖,是故意写些旁人看不懂的字,卖弄学问;还有人说——”她顿了顿,“说程家也有人瞧见了,回来说苏家那孩子轻狂无礼。”

程澈的手顿了一下:“程家有人瞧见了?”

“奴婢听说是二姑娘在寿宴上回来讲的,传得有鼻子有眼。”

程澈放下茶盏,没说话。她想起寿宴那日,程晚明明坐在西席,隔着一道花墙,连东席的边都挨不着。可她讲起苏洵来,比亲眼见过的还像亲眼见过的。

程澈从前只当二妹妹是嘴快,如今才慢慢咂摸出别的意思。程晚说那些话时,眼睛亮得发奇,像是巴不得满府都信了她那一整套说辞。程澈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把那点念想压了下去——有些话,点破了反而没意思,不如由她去说。

“小姐,”青禾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奴婢还听说一桩事——三日后,城郊有场草木研学雅集,是眉山几家老学究牵头办的,请的都是府学里的先生和年轻学子。有人传话出来,说苏公子也在受邀之列,到时候要去。”

程澈抬眼:“他肯去?”

“外头都猜他不肯去。他被先生们骂成那样,去了不是自找没趣?”青禾道,“可也有人赌他会去,说他连寿宴都敢去,还在乎这个?”

程澈没有接话。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开满花的石榴树,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青禾。”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真像满城骂的那样坏,怎么肯一次次往人堆里走?”

青禾想了想:“许是他脸皮厚?”

“脸皮厚的人,躲着人走还来不及。”程澈道,“只有心里没鬼的人,才敢往满堂白眼跟前站。”

青禾似懂非懂,却也不再问。程澈望着窗外那树石榴,花红得灼眼,像一团烧不透的火。她想,满城人骂苏洵,骂的其实是他们自己脑子里那个人,不是寿宴上那个替小童捡碗、送穷学生砚台的少年。隔着花墙,她看不清他的眉眼,却看清了满城人是怎么把一个活人,说成一句闲话的。

青禾在旁听得呆了,半晌才小声嘀咕:“小姐,您这话说得,奴婢都不大懂。”程澈回过神,微微一笑:“你不必懂。你只记着,往后听见什么风声,先想想传话的人,自己见没见过那人。”青禾似懂非懂,认真点了点头。

她回身,把茶盏端起来,浅浅喝了一口:“雅集那日,祖母若许,我们也去看看。”

日头渐高,西阁外响起一串脚步声。青禾探头一看,回头冲程澈挤了挤眼:“小姐,二姑娘来了。怀里抱着个描金匣子,怕是有好东西要显摆。”

程澈把书卷轻轻合上,目光仍落在窗外那树石榴上。她想,今日这府里,怕是比往日更不太平——寿宴那点余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端坐等着,神色间看不出半分波澜,倒教外头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先乱了阵脚。

程澈放下书卷:“请她进来。”

程晚进门时,脸上带着笑,怀里那只紫檀描金匣子捧得稳稳当当,像捧着一件了不得的宝贝。她先给程澈行了礼,才把匣子放在案上,打开盖子,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香料。

“大姐姐,你闻闻这个。”程晚拈起一小撮,凑到程澈面前,“南洋来的龙涎香,掺了沉水木,是爹爹托人从广州捎回来的。姐姐见多识广,替妹妹瞧瞧,值不值当?”

程澈凑近闻了闻,没有立刻说话。她拎起一小块香料,在指尖捻了捻,又放下:“料子是好料子。只是龙涎香性烈,你这般年纪,贴身用容易压不住,熏衣裳倒还使得。”

程晚捏着香料的手微微一顿,唇角的笑淡下去一层。程澈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小姑娘家爱显摆,原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这龙涎香性子太烈,压得住衣裳上的味,未必压得住心里的气。她把那块香料轻轻放回匣中,由她去。

程晚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嘴上却不输:“那姐姐说,该配什么香合适?妹妹听说姐姐制的兰柏香在雅会上得了头彩,想讨教讨教。”

“你想学制香?”

“想学。”程晚眨眨眼,“往后府里姑娘们在一处,姐姐总不能藏私。”

程澈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破,只道:“制香最要紧的不是料,是火候。你既有心,明日午后我制香时,你过来看着便是。”

程晚得了这句话,眉眼都亮了,又说了几句闲话,才抱着匣子走了。青禾在门边望着她的背影,回来嘟囔:“二姑娘哪是想学制香,分明是听说了姐姐在雅会上的香得了彩,想学了去压人一头。”

“她爱学,就让她学。”程澈重新拿起书卷,“香这东西,教得会手艺,教不会心境。她要是能安下心跟一回,也算有造化。”

青禾在门边撇了撇嘴:“小姐心也太宽了,由着二姑娘学去。”程澈把书卷摊开,淡淡道:“让她学。香道最忌心浮气躁,她若真能沉下心来跟一回,是她的造化;若沉不下来,便是把方子摆在眼前,也白搭。”青禾想想,也觉有理。

午后未时,福寿堂里坐满了人。每月初六是程家定例的女眷考校日,姑娘们轮番上前,考诗书,考女红,考斗草制香烹茶。这一回,老夫人还添了一道新题:眉山近来风传的苏家少年之事,各人说说自己的看法。

考校先由诗书起。程晚背了一段《女诫》,背得流利,却错了一处出处,被叔母点出来,脸上有些挂不住。程柔绣了一方帕子,针脚匀净,花样却是照着程晚旧帕子描的。程汐斗草,又错认了两株,垂着头不敢看人。

轮到程澈,她上前行了礼。老夫人没急着考书本上的功夫,先指着案上一盆新开的建兰问:“这盆兰,你看出什么来?”

满堂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几位叔母面上带笑,眼底却各有斟酌;程晚站在下首,嘴角挂着惯常的得意,似乎早料定她答不出什么新鲜话。程澈不慌不忙,先向老夫人福了一福,方才走近那盆兰。

程澈凑近看了看,又托起一片叶子,在光下转了转:“叶脉有些泛黄,是前几日雨水多,根上闷了。该换一换盆土,剪掉烂根再种。”

老夫人点头:“你能看见根上的毛病,就不算白养这些年花。”她话锋一转,“那你说说,养兰最要紧的是什么?”

“顺着它的性子来。”程澈答,“兰不喜肥,不喜晒,不喜挪来挪去。你把它放在该放的地方,少去折腾它,它自己会长好。”

堂上几位叔母听着,交换了眼色。老夫人又问:“若有一盆兰,被旁人养坏了,挪到你手里,你怎么办?”

“先别急着换盆。”程澈想了想,“看看它坏在哪儿——是根烂了,是土不对,还是被虫咬了。看明白了,再一样一样治。治花同治人一个理,急不得,也冤不得。”

老夫人听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满意程澈这一回答得周全。堂上几位叔母交换着眼色,却都不曾开口。程澈退后半步,垂手立着,心里却明白——祖母问的哪里是花,分明是借一盆兰,试她待人待事的心法。

老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她转向满堂姑娘:“你们今日都考过了。诗书、女红、斗草,都是面上的功夫。澈儿方才说的那几句,才是底下看不见的功夫。今日再添一道题,你们都听听——眉山近来风传的苏家少年之事,各人说说自己的看法。”

姑娘们一个个被问过去。

程晚头一个开口,说得滔滔不绝:“孙女儿以为,此人轻狂无礼,目无尊长。读书人不守礼法,便是有几分才学,也是个祸害。”

老夫人不置可否,又问程柔。程柔嗫嚅了半天:“孙女儿……孙女儿没亲眼见过他,只听说他逃学,还顶撞先生……都说他不好,那应该……是不好吧?”

座上一位叔母轻轻叹了口气,倒不似责怪,倒有几分不忍。程澈余光瞥见,祖母端茶盏的手略略一顿,像是早料到程柔会这般答,神色里毫无意外。满堂静了片刻,才又把目光,齐齐落到她身上。

老夫人把目光转向程澈:“澈儿,你说。”

程澈起身,行了一礼,想了想才道:“孙女儿五月初一在李家寿宴上,远远见过他一面。”

堂上静了片刻。几位叔母交换了眼色——程家姑娘里头,只有她敢把这话放到台面上说。

“孙女儿见到的,同外头传的不大一样。”程澈的声音不高不低,“他给老太爷送寿帖,行的是晚辈礼,没有跪。可旁人跪着说福如东海的时候,他送的那张草书寿帖上,写的是老太爷早年治水修堤的旧事——孙女儿后来听李家下人说起,老太爷对着那张帖子看了很久,收进了书房的匣子。”

程晚急急插嘴:“他跪都不跪,还说什么礼数?”

“跪是礼数的一种,不是礼数的全部。”程澈道,“一个人心里敬不敬你,看的是他做了什么事,不是他磕了几个头。老太爷收了那张帖子,是李家的事;旁人替李家抱不平,是旁人的事。我隔着花墙,看不清他的神色,不敢替他下断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