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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深闺闻谤初立骨,不随流俗第一声(上)

作品:《 清淑载物》

王安石·登飞来峰

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

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乾兴元年,眉山的春雨下了三日。第三日午后,雨脚歇了,云缝里漏下一线光,正照在程府西暖阁的窗纸上。

十二岁的程澈坐在窗前,手里握着半卷书,半天没翻一页。她的性子在府里是出了名的——祖母说她静,母亲说她沉,姊妹们背地里说她不像个十二岁的姑娘家。

这份静,在这一日午后,被撞了个粉碎。

青禾跑进暖阁时,裙角还沾着二门外的泥,鬓发跑散了一绺,也顾不上拢,扶着门框直喘气。

“小姐!”她压着嗓子喊,胸口一起一伏,眼里亮得吓人,“城西苏家那个小子,又逃学了。这回是当堂翻窗,先生追到巷口都没撵上——满茶肆都在笑他,说他连《论语》都背不全,整天游手好闲。”

程澈正给案头一盆兰草浇水。银壶微微一顿,水线断在半空。

“满茶肆的人,都听过他背《论语》?”

青禾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她只跟着茶肆里的人笑过一阵,哪里真听过那苏家小子背书。

程澈把银壶放回花架,拿帕子擦了擦指尖:“你只说先生追到巷口没撵上。可见他腿脚利索。一个真游手好闲的人,先生犯不上追到巷口去。”

青禾挠了挠头:“可……茶肆里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他翻窗时踩翻了砚台、墨点子溅了半墙都有人瞧见。”

“踩翻砚台,溅半墙墨,是淘气。”程澈低头拨了拨兰叶,声音淡淡的,“跟背不全《论语》,是两回事。传话的人把两桩事搅在一处说,听的人图省事,囫囵吞下去,还当自己听见了真章。”

“那……那旁人为什么都那样说他?”

“说的人多,跟着说就省力气。”程澈放下帕子,“省力气的事,人人都爱做。”

青禾还想再问,外头响起一声轻咳。

沈氏扶着小丫鬟的手走进来,石青褙子,碧玉簪,通身不见金玉,目光先落在程澈脸上,再扫过青禾:“一大早就议论外头男子,成何体统。”

青禾慌忙垂手退到墙角,大气也不敢出。

程澈上前两步,屈膝行了一礼,声气平和:“母亲,是女儿听了几句闲话,正叫青禾少传。”

沈氏看她一眼,没再追究,在太师椅上坐下:“《女诫》读到哪一篇了?”

“回母亲,读到《专心》。”

“背。”

程澈背了。从“夫者,天也”一路背下去,字字清楚,不快不慢,中间没有一处停顿。沈氏听着,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开口:“背得熟。可我问你,书里说专心,说的是什么事?”

程澈想了想:“说的是心不乱。该做事的时候,心里只装这一件事。”

沈氏点头,又问:“那今日一早,你心里装的是书,还是城西那个苏家小子?”

暖阁里静了片刻。青禾在墙角屏着气,连衣料摩擦的声响都收住了。

程澈抬头,迎上母亲的目光,没躲:“女儿心里装的是‘话不可乱传’。苏家小子究竟如何,女儿没见过、没听过,不能凭几句茶肆闲话给他下评语。这是女儿读《专心》读出来的,不是背出来的。”

沈氏看了她良久,微微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既读了《专心》,就把这一篇抄两遍。抄的时候想一想,什么话当传、什么话不当传。”也不等程澈应声,扶着丫鬟走了。

青禾这才敢喘气,拍着胸口溜过来:“小姐,太太可吓死奴婢了。她让您抄书,不是罚您吧?”

程澈铺开纸,磨了墨:“是教我长记性。她要是真恼,方才不会由着我把话说完。”笔尖蘸饱了墨,她落下第一笔,“你往后记住了,打二门进来的话,先在自己心里过一道,再往我耳朵里送。”

青禾连连点头,又有点委屈:“奴婢也是气不过嘛。那苏家小子把满城读书人的脸都丢尽了,偏还有人替他说嘴——”

“谁替他说嘴了?”程澈抬起头,眼里带了点笑意,“我不过说了一句‘先生犯不上追到巷口’。”

青禾噎住,嘀咕道:“那您到底站哪头?”

程澈没答话,低头抄她的书。墨香浮在日光里,暖阁外头有雀子叫了两声,又飞远了。

日头爬高,暖阁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三位庶妹被各自的嬷嬷送来,同程澈一处读书。程晚今日穿了桃红织罗裙,领口镶一圈细珠,一进门眼睛就往窗外木香上瞟,书页摊开半天没翻过一页。程柔老老实实坐在下首,规规矩矩研墨铺纸。程汐年纪小,坐不住,两条腿在凳沿上晃来晃去,被嬷嬷轻咳一声,才噤声坐直。

程澈低头写字,只当没看见。

临近晌午,程晚憋不住了。她拿书卷挡着半张脸,凑到程柔、程汐中间,声音压得低,可暖阁安静,一字一句都往人耳朵里钻:

“母亲总拿大姐姐压我们。大好的春日,困在阁里读枯书,有什么意思?外头木香开得泼天一般,咱们倒好,守着几本书页子发呆。二妹妹你说,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