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镇远血战
作品:《 穿越清初:吴周天下》镇远,黔东门户,舞阳河穿城而过,两岸悬崖如削。这座城池自古便有“滇楚锁钥、黔东咽喉”之称,从湖南进入贵州,无论走陆路还是水路,都绕不开这道天险。
安世鼎站在府城城头,手扶垛口,望着东面的官道。太阳刚刚升起来,把山峦的轮廓镀上一层金黄,但在他眼中,那层金黄底下埋着的是血色。
清军来了。
昨天傍晚,斥候在青溪镇附近发现了清军的前锋斥候。青溪距镇远不过六十里,骑兵半日可到。这意味着最多两天,清军的大队人马就会兵临城下。
“土司大人。”一个苗族打扮的汉子走上城头,此人名叫阿贡,是安世鼎手下最得力的头领,统领着一千二百名苗疆土兵,个个弓马娴熟、悍不畏死,“山下的寨子都撤了,人上了山,粮藏了洞。清军来了,一粒米都找不到。”
安世鼎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有舒展。
他是水东土司安家的旁支,祖上在明初就归附了朝廷,世代镇守黔东。吴三桂起兵后,安家审时度势,选择了附庸吴周——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吴三桂给的条件更好。现在吴三桂死了,朝廷退到了贵州,而清军已经打到了家门口。他手下的头领们开始私下议论,说吴周撑不住了,不如趁早投清,还能保住地盘和部众。
安世鼎没有表态。他在等一个能让他下定决心的信号。
昨天下午,那个信号来了。
吴世璠从贵阳派来的信使,带着两百名火枪手和一批火药,连夜赶到了镇远。信使带来的不是命令,而是一封手书。安世鼎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两行字——
“镇远若失,贵阳门户洞开。朕与土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字迹谈不上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穿。
安世鼎将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阿贡,”他转过身,“把各寨的头领都叫来。我有话说。”
当天下午,镇远城中聚齐了水东安家各寨的十八位头领。有人骑马来,有人徒步翻山来,最远的从百里外的施秉赶来。大堂里挤满了穿苗装、插雉羽、佩弯刀的汉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苗话,空气中弥漫着烈酒和烟草的气味。
安世鼎坐在正中,面前摆着一碗酒。
“诸位兄弟,”他用苗话开口,声音不高,但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清军快到了。有人劝我投清,说吴周保不住了。”
头领们交头接耳,嗡嗡声又起。
安世鼎举起酒碗,站起身来。
“我安家在这片土地上住了三百年。明朝时,我们是朝廷的土司;清朝来了,我们是清朝的土司;吴三桂来了,我们又成了吴周的土司。谁来我们跟谁,谁强我们听谁的——这是规矩,没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头领的脸。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将吴世璠的手书从怀中取出,展开,放在桌上。
“大周的皇帝给我写了这封信。他说——镇远若失,贵阳门户洞开。朕与土司,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大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诸位兄弟,”安世鼎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你们听明白了没有?那个少年天子,没有把我们当奴才,没有把我们当走狗。他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举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将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安世鼎,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吴周在,安家在。吴周亡,安家跟着亡。”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插在桌上,刀身嗡嗡颤动。
“谁要是再说投清,先问问这把刀。”
十八位头领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之后,阿贡第一个站起来,拔出刀,插在桌上。
“听土司的!”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刀光在大堂中闪成一片。
第二天清晨,清军前锋抵达镇远城下。
领兵的是蔡毓荣麾下大将胡国柱——与吴周胡国柱同名同姓,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此人是汉军正红旗人,姓胡,名国柱,字擎天,以勇猛着称,在平定三藩之乱的战争中屡立战功,深得蔡毓荣信任。
他率三千骑兵先行,本想趁周军立足未稳一举拿下镇远。但到了城下,他愣住了。
镇远城头的旗帜变了。除了吴周的龙旗,还多了一面绣着苗家图腾的旗——一只展翅的金翅鸟,是水东安家的族徽。
“土司也掺和进来了。”胡国柱勒住马,对身边的副将说,“这下麻烦了。”
副将不以为然:“不过是一群苗蛮,乌合之众,能有什么麻烦?”
胡国柱看了他一眼,没有解释。
他在湘西打了几年仗,太清楚这些“苗蛮”的厉害了。他们不跟你打阵地战,不跟你排兵布阵,但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放冷枪、滚石头、挖陷阱。他们熟悉每一条山路的走向,熟悉每一处水源的位置,熟悉每一个能藏人的岩洞。跟他们打仗,就像跟一座山打仗——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支箭会从哪个方向射来。
“传令,”胡国柱说,“不要急着攻城。先扎营,摸清城防再说。”
围城头两天,胡国柱没有发动总攻。他派小股部队试探城防,架炮轰击城楼,同时在城外四处搜掠粮草、抓夫役。镇远城外的苗寨遭了殃——清军每到一寨,便破门而入,将粮食、牲畜洗劫一空,稍有反抗便举刀杀人。
消息传到城中,安世鼎气得浑身发抖。
“清狗!”他一拳砸在城墙上,指节渗出了血。
第三天夜里,安世鼎做了一个决定。
他派阿贡率领三百名土兵,趁夜色从城西的悬崖上缒城而下,绕到清军大营的后方——舞阳河北岸的一片密林中。那里是清军粮草辎重的囤积地,守卫薄弱,只有不到两百人。
阿贡带着人在密林里摸了一整夜,终于在天亮前摸到了清军粮仓的外围。
他们等了半个时辰,等到了换岗的间隙。
三百人同时冲出,弯刀在晨雾中闪着寒光。清军守粮兵猝不及防,被杀得七零八落。阿贡亲自带人点燃了十几座粮仓,大火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胡国柱被喊杀声惊醒,披甲上马,亲率亲兵赶来救援。但等他赶到时,阿贡已经带着人钻进了密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粮草被烧了三分之一。胡国柱站在还在燃烧的粮仓前,脸色铁青。
“传令,”他咬着牙说,“明日攻城。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第四天,清军发动了第一次大规模攻城。
三千人扛着云梯,在火炮的掩护下冲向城墙。安世鼎站在城头,亲自擂鼓。土兵们躲在垛口后面,等清军冲到射程之内,火枪、弓箭、滚木、礌石一齐招呼。清军在城下留下了两百多具尸体,退了回去。
胡国柱没有停。他命令第二轮、第三轮连续进攻,不给守军喘息的机会。
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整整一天。城墙下的尸体堆成了小山,鲜血流进了舞阳河,把河水染成了暗红色。安世鼎的土兵死了一百多人,伤了三百多,火药用掉了大半,箭矢也所剩无几。
夜里,安世鼎巡视城头,看到土兵们累得躺在地上就睡着了,有人身上还插着箭矢,有人断了胳膊用布条缠着继续守城。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阿贡,”他唤道,“咱们还能撑几天?”
阿贡浑身是血,靠在城墙上,想了想:“三天。最多三天。”
三天。
安世鼎闭上眼睛。三天之后,镇远若失,清军长驱直入,贵阳门户大开。
“给陛下写信。”他说,“告诉他,镇远还能守三天。三天之内,若援军不到……安世鼎以死谢罪。”
信使是在当天夜里从城西悬崖缒下去的。他带着安世鼎的亲笔信,沿着舞阳河岸的小路,在黑暗中摸了一整夜,天亮时到了施秉。在施秉换了一匹马,继续向西狂奔。当天下午,信使冲进了贵阳城。
吴世璠正在行宫与马宝、夏国相商议军务。他看完信,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递给马宝。
马宝看完,眉头紧锁。
“陛下,镇远若失,清军十日可到贵阳。臣恳请陛下——立刻启用第二道防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