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放榜那日，孟浩正与秦子贵等人在客栈用饭。

外面忽然一阵喧哗，有人高喊：“放榜了！放榜了！”

钱文彬第一个跳起来，拉着孟浩就往外冲。高志远、秦子贵、赵明远也跟着跑出去，连孙知古都一溜烟跟在后头，嘴里还念叨着“千万别落榜千万别落榜”。

贡院门前人山人海，榜文前挤得水泄不通。

钱文彬仗着身强体壮，硬是挤出一条路，把孟浩拽到榜前。

孟浩抬头看去，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十七名：孟浩，福州福星照县人

他愣住了。

二十七名？他答得那么顺，怎么才二十七名？

正想着，旁边钱文彬已经跳了起来：“我中了！我中了五十八名！”

高志远也挤过来，满脸喜色：“我七十三！够了够了！”

赵明远微微点头，神色平静：“我是十五名。”

李浩然哈哈笑道：“我七十六名！”

秦子贵笑道：“我十二名，还成。”

几人互相恭喜，唯独孟浩站在原地发呆。

钱文彬回头看他，纳闷道：“孟兄，你多少名？”

孟浩指了指榜文。

钱文彬凑过去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七？你答得那么好，怎么才二十七？”

秦子贵也皱起眉头。他走过来，压低声音道：“那帮人动了手脚。萧玉成那等货色，居然考了第九名。”

孟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二十七就二十七吧。”他说，“能进殿试就行。”

秦子贵看着他，眼中满是欣赏。

“走，回去准备殿试。”他拍拍孟浩的肩，“金殿之上，皇上亲临，谁有真本事，谁在滥竽充数，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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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殿试如期举行。

天还没亮，孟浩就起来了。他穿上新做的青衫，把头发仔细梳好，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没有失仪之处，才推门出去。

秦子贵等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钱文彬紧张得直搓手：“听说皇上要亲自问策，万一我答不上来怎么办？”

高志远笑道：“答不上来就老实说不知道，总比胡编强。”

孙知古在一旁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背什么。

赵明远依旧沉稳，只说了句：“尽力就好。”

一行人往皇宫走去。路上，越来越多赶考的举子汇入人流，有说有笑，有紧张得直冒汗的，也有故作镇定的。

到了宫门前，早有礼部官员等候。验明身份后，众人鱼贯而入，穿过重重宫门，来到太和殿前。

殿前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一百多名贡士按名次排列，孟浩站在第二十七位，不前不后。

“皇上驾到——”

随着一声尖细的唱诺，众人齐齐跪倒。

孟浩低着头，余光瞥见明黄色的衣袍从身边经过。那步伐沉稳有力，不疾不徐，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平身。”

一个温和却有力的声音响起。众人谢恩起身，依旧垂首而立。

孟浩偷偷抬眼看去。只见龙椅上坐着一位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目光深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却不显张扬，反而有一种内敛的威仪。

“今日殿试，朕亲自主持。”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策问题只有一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朕问你们：何为天下第一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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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一片寂静。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无从下手。有人说功名利禄，有人说江山社稷，有人说修身齐家——但说什么都像在拍马屁，说什么都显得浅薄。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第一个开口。

皇帝似乎早有预料，微微一笑：“怎么？一百多位贡士，竟无一人敢答？”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响起。

“臣斗胆，愿先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赵明远已经站了出来。他跪伏于地，声音沉稳。

“回皇上，臣以为，天下第一等事，莫过于使天下百姓皆能温饱。”

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明远继续道：“臣出身寒门，深知民间疾苦。春种秋收，农夫终岁勤苦，却常常食不果腹；市井小民，终日劳作，却难有余钱。臣以为，若能使天下百姓皆能温饱，便是我辈读书人第一等事。”

皇帝点点头，又问：“那依你之见，如何使百姓温饱？”

赵明远答道：“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兴修水利，抑制兼并。”

皇帝笑了：“中规中矩。退下吧。”

赵明远叩首退下。

接下来，又有几人作答。有人说是“辅佐圣君，致君尧舜”，有人说是“修身齐家，为天下表率”，还有人说是“着书立说，传道授业”。皇帝听了，只是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轮到萧玉成时，他一脸谄媚，高声道：“臣以为，天下第一等事，莫过于侍奉皇上，为皇上分忧！”

皇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拍马屁的功夫倒是不错。退下。”

萧玉成脸一红，讪讪退下。

众人暗自好笑。

终于，轮到孟浩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殿中央，跪伏于地。

“臣孟浩，斗胆作答。”

皇帝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你就是那个十一岁中榜眼的孟浩？”

孟浩一愣，没想到皇上竟知道自己。

“正是臣。”

皇帝笑道：“朕听说你在仙鹤楼文会上，作了一首诗——‘读书不为稻粱谋，但为苍生解百忧’。可有此事？”

孟浩心中惊讶，面上却不敢显露：“回皇上，是臣所作。”

皇帝点点头：“继续答吧。”

孟浩定了定神，开口道：

“臣以为，天下第一等事，莫过于养天下人之心。”

此言一出，殿内一阵骚动。

“养心？”皇帝挑眉，“如何养？”

孟浩不慌不忙，继续说道：

“臣自幼读圣贤书，深知人心之重要。心正则身正，身正则家齐，家齐则国治，国治则天下平。故曰：欲治天下，先治其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回皇帝身上。

“然人心易失，如江河之水，无堤则泛滥；人心易迷，如夜行之舟，无灯则迷途。臣以为，养天下人之心，当有三要。”

皇帝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一要养官之心。”孟浩道，“官者，民之表率。官心正，则民风淳；官心邪，则民风败。故治吏之道，在治其心。当使官吏知廉耻、明是非、存仁爱，方能真正为民。”

“二要养民之心。”孟浩继续道，“民者，国之根本。民心顺，则国运昌；民心逆，则国势危。当使百姓有恒产、有恒心、有教化，知礼义、明廉耻、存善念，方能安居乐业。”

“三要养己之心。”孟浩最后道，“臣以为，欲养天下人之心，先养自身之心。己心不正，何以正人？己心不明，何以明理？故臣每日抄经诵文，行善举、助他人，涵养己身之正气。正气足，则心自正；心正，则所言所行，皆可为人表率。”

他说完，叩首于地。

殿内一片寂静。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孟浩以为他要发怒。

然后，皇帝忽然笑了。

“好一个‘养天下人之心’。”他站起身，走下龙椅，来到孟浩面前。